旧途归寒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高超沿着街道一路往回走。离开高越那座亮堂温暖的房子越远，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就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旧衣物上洗不掉的、潮湿的霉味。

推开门，狭小昏暗的屋子静悄悄的，墙皮剥落的墙面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破败。他刚轻轻带上房门，就听见沙发上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

“去哪了？一整夜不见人影。”

高超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瞬间绷紧。父亲斜靠在沙发上，手边散落着空酒瓶，浑浊的眼睛直直钉在他身上，带着酒后的戾气。

“去同学家借住。”高超声音压得很低，头微微垂着，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多年的习惯刻进骨子里，他时刻留意父亲脸上每一丝情绪变化，预判即将到来的风暴。

“同学？什么同学能留你过夜？”男人猛地站起身，步子踉跄地逼近他，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在外边瞎晃？家里的活不用干了？”

高超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膀，指尖攥得发白。昨夜在高越家里的记忆还清晰地浮在脑海——干净的沙发，温热的水，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松弛。可那只是短暂借来的美梦，一踏回这里，所有安稳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我昨天把该洗的衣服都洗好了。”他小声辩解。

这句话像是点燃引线。父亲扬手一巴掌掴在他肩头，力道很重，打得他踉跄着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后背磕到凸起的墙块，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还敢顶嘴？”男人冷笑一声，伸手揪住高超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翅膀硬了是吧？敢在外边过夜，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高超咬着下唇，不挣扎，也不再说话。反抗只会招来更重的打骂，沉默是他学会唯一自保的方式。眼底慢慢漫上一层灰蒙蒙的情绪，抑郁症带来的麻木感缓缓裹住他。刚刚在高越家短暂生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期待，此刻被狠狠碾碎。

“去，给我买酒。快点，别磨磨蹭蹭。”父亲松开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扔在地上，“捡起来。要是敢在路上耽搁，回来有你好受的。”

高超弯腰，指尖捡起散落在地面的纸币，纸张沾着灰尘。他没有抬头，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恶狠狠的警告：“别想着再乱跑。你能去哪？没人会一直收留你。”

高超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站在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扑在脸上。他攥着手里的零钱，慢慢往下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高越的样子，闪过那间永远洒满阳光的屋子，沙发柔软，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清香。昨夜他们并排坐着，分享一杯温水，一起对着视频发笑，那样平和的时刻，几乎让他错觉苦难可以就此停下。

可父亲的呵斥、推搡，熟悉的恐惧，又一次牢牢将他拽回原本灰暗的生活。抑郁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压住他的呼吸。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马路，视线模糊，心里空空的，没有愤怒，也没有大哭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慢慢走向小卖部，鞋底单薄，路上细小的石子隔着薄薄的鞋底硌着脚掌，一下，又一下，就像生活落在他身上，持续不断、无从躲开的疼。他低头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心底清楚，自己永远不能留在高越身边。高越活在阳光下，而他满身阴暗的伤痕，一旦长久靠近，只会把那片光亮也拖进泥泞。

买完酒往回走时，他刻意绕开了高越家所在的那条街道。他不敢再靠近那栋富丽的房子，不敢再奢望那短暂的温暖。有些梦，只能一夜就醒。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