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年关将近，昆仑终于放了弟子归家。

徐卿卿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月有余。

山上落过几场雪，回徐府那日倒是难得放晴。马车进城时，沿街已经挂起了迎岁的灯，徐府门前也换了新的桃符。

徐卿卿对这里其实仍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身体记得回家的路， 她却是第一次回来。

所幸原主残留的记忆足够支撑一切。哪一座院落是她的居所、父亲平日会客的书房、府中侍奉多年的旧人，目光所及，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模糊细碎的印象，不至于露怯出错。

徐父见到久归的女儿，开口第一句无关修为学业，只淡淡道：“瘦了……”

徐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徐卿卿想起裴照和陆青棠这几个月的操练，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徐父看了她一眼，笑了。

父女二人许久未见，起初说的也都是寻常事。直到晚膳之后，徐父才提起昆仑。

“你闻师叔前些日子给我传过信。”

徐卿卿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徐父下一句便是：“说你这半年像是换了个人。”

徐卿卿手里的茶险些没端稳。

她抬起眼。

徐父却没有察觉，只当她心虚。

“从前让你学，你嫌烦。如今倒知道追着闻师叔问了。剑也肯好好练了，听说前些日子还跟着陆青棠学了身法。”

徐卿卿慢慢放下茶盏 ：“人总会长大的……”

“是啊。”徐父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声：“是长大了。”

这句话的语气与方才不同。

徐卿卿抬头。

徐父沉默片刻，才道：“还有商羽。”

她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如今与他相处得还算平和。”

徐卿卿没想到这件事连家里都知道。

“也没有多好。”她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徐父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徐卿卿看向他。

徐父却望着窗外。庭中积着一层薄雪，檐下的灯映在雪上，亮得有些晃眼。

“卿卿，有些道理，你年幼时我便同你说过，只是那时你执拗任性，半句也听不进去。

徐卿卿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

徐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母亲的死。”

徐卿卿安静下来。

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系统那里知道沈如死于十三年前的北境之乱。

也知道原来的徐卿卿因此怨恨商羽。

可为什么沈如去了北境，为什么这份怨恨最后会落到商羽身上，系统始终没有告诉她。

她曾经问过。

得到的只有四个字，权限不足。

后来事情一多，她便暂时搁下了。

没想到答案会在这个时候自己来到她面前。

徐父缓缓道：“十三年前，北境出事之前，你母亲其实可以不去。”

徐卿卿抬眼。

“商氏当年求援的消息送到仙门时，谁都知道这一趟凶险。”

“我劝过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她还是去了。”

徐父看着她。

“你母亲修了一辈子的阵。她说，那座阵若是真的破了，死的便不只是商氏。”

徐卿卿没有说话

徐卿卿却忽然想起梦境之外，自己曾经从旁人口中听过的那个沈如。

那个擅长阵法、性子爽朗，会从南边给商家几个孩子带东西，也曾笑着许诺商羽，等他长大些便来南边骑马的女人。

不是为了救某一个人而死。

她知道那里危险。

仍然去了。

徐父低声道：“后来北境出事，你母亲没有回来。那时候你太小，只知道她去了商家，后来便死在那里。”

徐卿卿怔住，忽然……所有事情都变得很简单。

简单得甚至有些残忍。

商家满门几乎死尽。

能够被原来的徐卿卿看见、能够被她怨恨、能够承受她那些无处可去的愤怒的人，只剩下商羽……

徐父沉默片刻。

“你小时候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母亲去，为什么商家的人守不住自己的北境，要让她去送命。”

“我那时告诉你，这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

“你不肯听。”

徐卿卿垂下眼。

她大约能想象，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道义。

责任。

苍生。

这些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太大了。

她只知道母亲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徐父继续道：“后来你到了昆仑，偏偏又遇见商羽。”

“我知道你为难过他。”

徐卿卿没有替原身解释。

徐父也没有责问。

“我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如今看来，倒比我想得早。”

徐卿卿却没有笑。

她忽然想起商羽。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把她从水里救上来。

想起后来她不再找他的麻烦，他也从未追着她讨要什么。

还有这半年，他们从最初连一句话都难以好好说，到如今已经能够平静地走在一起。

她原先一直以为，商羽只是性子沉。

现在才慢慢明白，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或许他知道沈如……甚至记得她。

所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原来的徐卿卿为什么恨他。

可那时候的商羽，又有多大？

沈如死的时候，他六岁。

后来徐卿卿在昆仑一次次把怒火撒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几岁。

徐卿卿失去了母亲。

他失去的却是父亲、母亲、兄长，乃至几乎整个家族。

他当然可以理解她。

可理解从来不意味着不会受伤。

想到这里，徐卿卿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小时候都挺倒霉。

一个不知道该恨谁。

一个明明也满身是伤，却成了另一个人唯一找得到的出气口。

谁都没有真正做错十三年前的那件事。

最后却互相折磨了很多年。

徐父看她许久没有说话，以为她又想起母亲，便没有再提。

过了一会儿，只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今能想明白，便很好。”

徐卿卿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知道，事情没有真的过去。

至少还有一件没有。

原来的徐卿卿为什么会死？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茶。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曾经问过系统。

落水究竟是不是意外。

系统没有答案。

后来事情接连不断，她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如今已经过去七个多月，连她自己都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仿佛那一日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可徐卿卿始终没有彻底相信。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肺腑里灌满水的感觉，也记得商羽将她从湖中救出来。

如果只是失足，当然说得通。

可如果不是呢？

是谁把原来的徐卿卿推进水里？

为什么？

又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她来到了这里？

徐卿卿没有继续往下想。

窗外开始落雪。

她忽然想起，商羽今年大概不会有地方可回。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

她顿了一下。

随后在心里叫了一声。

“系统。”

【在。】

“商羽呢？”

【任务目标目前仍在昆仑。】

果然。

徐卿卿靠回椅背。

徐父还在与她说府中过年的安排，她听了一会儿，又看向窗外。

十三年前，沈如没有回来。

商羽的家也没有了。

十三年以后，她坐在徐府里等着过年。

而商羽一个人留在昆仑。

徐卿卿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很多账，好像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谁欠谁。

她没有再问系统，只是把那件事记在了心里。

距离无妄崖，还有两年多。

时间确实还很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