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

徐卿卿在徐家多住了几日。

年关将近，府里比她刚回来时热闹许多。廊下换了新灯，厨房从早忙到晚，各房往来的礼单堆了厚厚一摞。她对这些事不熟，索性都交给管事，自己躲进了沈如从前的书房。

父亲没有拦她。

前几日说起北境旧事以后，他便命人开了书房，将沈如生前留下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大多是阵书。

有昆仑常见的阵法，也有沈如自己留下的推演。徐卿卿如今学阵已有大半年，再看这些东西，终于不像刚来时那样两眼一抹黑。只是沈如的笔记写得极简，许多地方只有寥寥几笔，显然本来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徐卿卿翻了一下午，看到后来，连姿势都从正襟危坐变成了趴在桌上。

“天才都没有照顾普通人的习惯吗？”

系统没有理她。

徐卿卿已经习惯了。

自从知道它骗了自己以后，她这几日和系统说话明显少了许多。倒也没有闹着解绑，更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事情已经这样了。

她再骂三天，自己也活不过来。

只是以前偶尔还能当它是个随身客服，现在怎么看都有点像一个骗她签了三年合同，还把最重要条款藏在最后一页小字里的无良东家。

她把一本旧册翻过去，忽然停住。

夹页里有几张散纸。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上面没有标题，只有几幅没画完的阵图。

徐卿卿原本只是随手看了一眼。

很快，她坐直了。

第一张还算寻常。

第二张开始，阵纹的走向便有些奇怪。

到了第三张，旁边出现了几行极小的批注。沈如的字很漂亮，落笔却快，有两处甚至只写了一半。

徐卿卿盯着其中几个字看了许久。

灵物。

入体。

剥离。

她的手停在纸上。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如果是七个月前的徐卿卿，大概看不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现在却不同。

她知道阵法，也知道一件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事。

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娲石，并没有失踪。

它就在商羽身体里。

徐卿卿重新低下头。

这一回，她看得很慢。

沈如没有在纸上写女娲石，也没有写商羽，甚至没有说明这几张残阵究竟是为了什么。可其中关于灵物与血肉相融后的阵纹变化，以及最后那几笔关于“剥离”的推演，已经足够让徐卿卿警觉。

她没有继续往下猜。

更没有叫父亲过来看。

徐卿卿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将几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剩下的阵册照旧放回书架。

系统忽然出声。

【检测到特殊阵法残稿。】

徐卿卿动作一顿。

“看见了。”

【是否进行记录？】

“不用。”

【该残稿可能与主线人物相关。】

“所以才不用。”

系统安静下来。

徐卿卿把储物袋合上，确认那几页东西收好了，才靠回椅背。

女娲石失踪了十三年。

昆仑不知道在哪里。

魔族也在找。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知道它在商羽身体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这几张纸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她现在不知道。

先收着。

等该知道的时候再说。

她重新拿起下一本阵册，却迟迟没有翻开。

桌上还有一些沈如生前留下的杂物。

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一只已经干透的旧墨盒，还有一本写得十分随意的行记。

徐卿卿翻了两页。

里面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今天到了哪里，明天见了谁，北境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商家几个孩子又在院里比剑。

沈如偶尔还会记些很琐碎的事。

商家最小的那个不爱喝药。

骑马倒是胆子很大。

喜欢南边带过去的果脯。

徐卿卿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没有名字。

可她知道是谁。

商羽。

她忽然想起父亲前几日说的话。

十三年前，沈如不是被商家逼去北境的。

她自己要去。

北境封印出了问题，她会阵，所以去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的徐卿卿那时还小。

一个孩子当然不会去想什么北境、封印、魔族，也不会明白母亲口中的“总要有人去”。

她只知道母亲去了商家。

然后母亲死了。

后来商羽来了昆仑。

商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恰好站在她面前。

于是所有无处可去的怨恨都有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徐卿卿以前知道原主欺负过商羽，也知道商羽家里死了很多人。

可“知道”和真正把这些事连起来，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一年原来的徐卿卿失去了母亲。

商羽也才六岁。

父亲、母亲、兄长，还有那个曾经答应第二天带他去看小马的人，都没了。

后来他到了昆仑。

见到了沈如以前跟他提过的“徐妹妹”。

等来的却不是骑马。

徐卿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替谁觉得委屈，也谈不上替原主后悔。

只是觉得十三年前那场灾难留下来的东西，好像一直拖到了今天。

两个小孩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最后却一个恨了很多年，一个也被恨了很多年。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行记。

那句“喜欢南边带过去的果脯”还在那里。

徐卿卿把书合上了。

第二日，徐府开始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

徐卿卿原本没准备插手。

直到管事拿着送往昆仑的礼单过来，请她过目。

师尊的，长老的，同门师兄师姐的，一样不少。裴照和陆青棠也单独备了礼，毕竟这半年没少教她。

徐卿卿从头看到尾。

“再加一份。”

管事问：“给哪位仙长？”

徐卿卿顿了一下。

“不是仙长。”

“昆仑弟子，商羽。”

管事自然不知道商羽是谁，只低头记下。

“与其他同门一样准备？”

“差不多。”

徐卿卿说完，又觉得不对。

“算了，我自己挑。”

徐家的库房很大。

徐卿卿进去转了一圈，最后没拿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商羽那个人警惕心重。

他们现在的关系也远没有好到可以互送重礼的地步。她要是真抱一箱灵石过去，他大概不会觉得她良心发现，只会怀疑里面是不是有毒。

最后她挑了一瓶伤药。

昆仑弟子下山历练，受伤是常事，送这个不算突兀。

临走前，她又让人包了两盒南边的果脯。

管事看了一眼。

“小姐喜欢这个？”

“不喜欢。”

徐卿卿想了想。

“有人喜欢。”

管事便没有再问。

回昆仑那日，山上下了雪。

徐家送她的人一直到山门才停。年礼不少，徐卿卿自己带了一部分，其余让人按礼单分别送去。

裴照拿到东西时还特意看了她一眼。

“今年这么客气？”

“明年打我的时候轻点。”

“那你还是拿回去吧。”

陆青棠在旁边笑了半天。

等东西送得差不多，徐卿卿才发现商羽不在。

她下意识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商羽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徐卿卿皱眉。

“问你话呢。”

【目标人物位于藏书阁。】

徐卿卿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往藏书阁走。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了停。

其实她完全可以问别人。

昆仑这么多人，随便抓一个都能问商羽去了哪里。

可这大半年，她已经习惯了。

找不到商羽，问系统。

想知道他有没有下山，问系统。

偶尔听说哪里出了事，第一件事还是问系统商羽是不是在那里。

徐卿卿只停了一瞬，很快继续往前。

习惯而已。

藏书阁外积了薄薄一层雪，商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卷书。

看见徐卿卿，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年关前各自忙碌，徐卿卿又回了徐家。如今重新见面，倒没有从前那种一碰面便绷紧的气氛。

商羽先开口：“回来了？”

“嗯。”徐卿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商羽没接。

他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包，又看她。

徐卿卿早料到会这样。

“年礼。”

“给我？”

“不然呢？”她把东西又往前送了一点。

“大家都有。”

这倒是真的。

商羽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了。

东西不重，一瓶伤药，两包吃食。

没有昂贵到让人无法接受，也没有什么特殊得令人多想的东西。

“多谢。”

徐卿卿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商羽正好拆开其中一个纸包。

果脯露出来。

他的手忽然停住。

徐卿卿没注意到那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只随口道：“我家那边的东西，你们北边应该不常吃。”

商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吃过。”

徐卿卿有些意外：“你吃过？”

“小时候。”只有三个字。

徐卿卿却一下明白了。

她看着商羽。

商羽也没有继续解释，只重新将纸包折好。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十三年，可原来一个人真的会记得六岁时吃过的一包果脯。

徐卿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只是因为看见沈如那本行记，顺手给他带了。

现在反而觉得自己这份礼送得有些冒失。

好在商羽没有表现出不悦，他将东西收好，又说了一遍：“多谢。”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徐卿卿点头：“新年好。”

商羽看了她一眼：“新年好。”

没有道歉，没有和解。

也没有谁突然提起十三年前的事情。

徐卿卿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雪还在落。

她走出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商羽已经进了藏书阁。

她很快收回目光。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原来的徐卿卿留下来的那些事。

有些伤害已经发生了，知道原因，并不能让它们消失。

可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们不用永远停在那些事情里。

至少今年，商羽收到了一份年礼。

而她第一次真心希望。

他新年好。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