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徐卿卿最后也只是把伤药递了过去。

商羽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下：“多谢。”

“没事。”话到这里，便没有了。

方才系统突然提醒商羽受伤，她几乎想也没想就丢下手里的事赶了过来。如今确认他伤得不重，那股紧张一散，徐卿卿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熟到可以站在这里互相关心伤势的地步。

商羽大约也有同样的感觉。

一个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一个也没有要解释伤从何来的意思。

最后还是商羽先收起药，道：“回去？”

徐卿卿点头。

两个人恰好同路，便一起往昆仑走。

一路没说多少话。

中途下了场雨，他们在山亭里停了半个时辰。徐卿卿带了干粮，出于礼貌分给商羽一半，他没有推辞。雨停以后继续赶路，直到山门前才各自分开。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可也许正因为没有发生什么，反而让两个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也可以这样相处。

不争执，不讥讽，也不必时时提防对方下一句话。

只是安安静静走完一段路。

日子便这样往前走。

徐卿卿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山上的暑气渐渐散了。

第五个月，昆仑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

等到第七个月，北峰清晨已经开始结霜。

徐卿卿是在某一天早课结束以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最初那些强烈的不真实感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她已经不会早晨睁开眼以后盯着帐顶发愣，也不会经过山门时总觉得那些御剑而过的人像电影特效。

她开始习惯昆仑的钟声，习惯修炼，习惯乾坤袋，甚至习惯了裴照拿剑鞘敲她的手。

剑术依然算不得好，却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一被人近身便手忙脚乱。

阵法倒是进境很快。

闻长老从一开始看见她便皱眉，到后来已经会把一些复杂的旧阵图扔给她，让她自己拿回去琢磨。

陆青棠说，她总算有了点内门弟子的样子。

至于商羽。

也仍旧在她的生活里。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徐卿卿很少主动去找他。

她甚至不需要找。

因为她有系统。

练剑休息的时候，她偶尔会问：“商羽最近在哪？”

【任务目标于三日前离开昆仑，目前正在临川一带执行宗门任务。】

“状态呢？”

【正常。】

“行。”

然后继续练剑。

有时一忙便是七八日，直到某天晚上躺下，才突然想起来。

“男主还活着吧？”

系统沉默片刻。

【任务目标生命体征正常。】

徐卿卿便放心睡觉。

她一直觉得这很合理。

毕竟自己的任务不是修炼成仙，也不是在昆仑安享晚年。

三年以后，她得把商羽完完整整地送到无妄崖。

中途少胳膊少腿都不行。

所以商羽每次下山，她都会通过系统看一眼。

去了哪里。

任务有没有偏离。

有没有受伤。

什么时候回来。

若系统显示一切正常，她便不再多管；偶尔出现风险提示，她才会多留意一些。

她从不觉得这叫关心。

这叫工作。

至少徐卿卿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和商羽的关系在这半年里一点一点变得平常。

并不是突然和好了。

更没有哪一天，两个人郑重其事地决定从此冰释前嫌。

只是见面的次数多了。

最初在明心堂遇见，两个人还会不约而同地停一下，像是在判断应该说话还是应该当作没看见。

后来便会点个头。

再后来，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

商羽下山回来，两人在路上遇见，徐卿卿会很自然地问一句：“回来了？”

商羽也会应她。

有时同路，便一起走。

有时课上被分到同组，也可以把事情做完。

他们仍旧算不上亲近。

商羽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徐卿卿也有裴照、陆青棠和一大堆永远学不完的东西。

只是曾经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根弦，终于没有时时绷着了。

昆仑里最先发现这件事的反而是旁人。

毕竟过去的徐卿卿与商羽，只要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人下意识多看两眼。

如今再看，却好像没什么可看的了。

有一回早课结束，商羽从徐卿卿身边经过，随手把她落在后面的阵图拿起来放到她桌上。

徐卿卿正在收书，头也没抬。

“谢了。”

“嗯。”

仅此而已。

旁边的顾怀舟却看了他们两个好几眼。

徐卿卿莫名其妙：“怎么？”

顾怀舟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

徐卿卿也懒得追问。

她不知道，对于那些看了他们争执多年的人来说，这种“没什么”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商羽对此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至少表面如此。

他没有因为徐卿卿这半年来的改变便忘记从前的事，也没有因为她不再欺负自己便突然对她另眼相待。

只是渐渐地，他不再预设她会做什么。

从前远远看见徐卿卿，他便知道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

如今却不知道了。

她会抱着阵书从他身边过去，会坐在树下背符诀，会因为裴照一句“不合格”气得半天不说话，也会在看见他受伤时第一时间走过来，然后像忽然想起两个人还没有那么熟一样，只递给他一瓶药。

徐卿卿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记忆里的徐卿卿。

商羽没有急着为这种变化找一个答案。

他只是看着。

时间久了，也就学会了用现在的方式与她相处。

不亲近。

也不再针锋相对。

*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徐卿卿偶尔会忘记，自己知道得有点太多。

有一次商羽外出十日，回来时右手虎口受了伤。

伤口已经包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日两人在藏书阁遇见。

商羽伸手取书的时候，徐卿卿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还疼吗？”

商羽的手停在半空。

徐卿卿也停住了。

糟了。

系统昨晚才告诉她，商羽右手有伤。

可商羽没告诉她。

两个人对视。

徐卿卿脑子转得飞快，最后面不改色地看向他袖口。

“你拿书的时候手不太对。”

商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已经好了。”

“哦。”

徐卿卿若无其事地继续找书。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走了。

她才在心里叫系统。

“以后这种伤你不要告诉我具体哪只手。”

【为什么？】

“容易露馅。”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可以选择不问。】

徐卿卿翻书的动作一顿。

“那不行。”

【……】

“万一他哪天真出事了呢？”

【主线发生重大异常时，本系统会主动提示。】

徐卿卿想了想。

“那平时我还是问一下吧。”

系统不再说话。

徐卿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新低下头看书。

隔着两排书架，商羽却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

随后收回目光。

*

到了第七个月末，昆仑已经很冷了。

傍晚下过一场小雪。

徐卿卿从闻长老那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卷阵图，在长阶下碰见商羽。

他大约刚从剑场回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两个人如今已经不会因为偶遇而觉得尴尬。

徐卿卿看了他一眼。

“明日还下山？”

商羽脚步微顿。

“后日。”

徐卿卿这才想起来。

对。

系统上次说的是后日。

“记错了。”

商羽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要下山？”

徐卿卿：“……”

风从长阶上吹下来。她抱紧怀里的阵图，神情十分镇定。

“听别人说的。”

“谁？”

“忘了。”

商羽没有再问。

徐卿卿却莫名觉得他刚才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两人继续往前。

到了岔路口，徐卿卿要回自己的住处，商羽往另一边走。

她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商羽。”

他停下来。

徐卿卿本来想说后日下山小心一点。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系统会看着。

于是最后只说：

“算了。”

商羽看了她片刻。

“嗯。”

两人各自离开。徐卿卿走在雪里，顺手打开系统。商羽的名字仍旧安安稳稳挂在最上面。

【主线人物：商羽】

【当前状态：正常。】

【主线偏移：可控。】

徐卿卿扫了一眼便关掉了。

一切正常。

她来到这里已经七个月。

距离系统所说的宗门大乱，还有两年五个月。

时间还长。

至少此时的徐卿卿是这样想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