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病床的监护仪规律作响，滴滴的机械声，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的动静。

纯白的被褥盖住女孩单薄的身子，林夏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又浅淡。头上厚重的纱布缠着，掩盖了那场惨烈车祸留下的伤痕，却掩盖不住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宴搬了一张椅子，死死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一夜奔波，彻夜未眠，眼底红血丝狰狞遍布，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林夏脸上，一瞬不舍得移开，握着她微凉细软的小手，紧紧揣在掌心捂着，试图给她一点点温度。

林夏的父母守在病房外侧，红着眼不停抹泪，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满心绝望与无力。

他们本以为脱离生命危险，就是最好的结果，以为休养几日，女儿就能醒过来，就能变回从前那个活泼明媚、爱笑软糯的模样。

可下午的专家会诊，彻底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的诊断报告，面色凝重地走进病房，将所有人叫到走廊，避开病床上昏迷的林夏，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我直白跟你们说，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又现实，不带半分余地：“患者颅内严重出血，脑部神经、多处脑组织受损坏死，抢救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极限。”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她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林妈妈双腿一软，直接瘫靠在丈夫怀里，瞬间崩溃大哭：“不可能……怎么会不可能……我的女儿明明还有呼吸……她只是睡着了啊……”

“医生，求求你再救救她！多少钱我们都治！我们不管多久，我们等得起！”

医生轻轻叹气，满是无奈与惋惜：“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脑部不可逆损伤。很多病人这种情况，会陷入长期植物性昏迷，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后续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体征，能不能苏醒，全凭奇迹。医学上，没有任何保障。”

奇迹。

何其奢侈，何其渺茫。

走廊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家属压抑的呜咽。

站在最角落的沈宴，浑身骤然僵住。

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凉得刺骨，从头到脚，一片冰寒。

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他拼尽所有，跨越千里、连夜奔赴、彻夜守候，赌上所有前程与希望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一句话。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进皮肉里，疼得钻心，可这点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窒息与崩塌。

他不信。

他怎么都不信。

他的小姑娘，上周还在电话里软软跟他撒娇，说等高考结束要和他回梧桐巷看落叶，要吃他亲手攒的橘子软糖，要再也不分开。

她那么鲜活、那么热烈、那么贪恋人间、贪恋他。

怎么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

良久，沈宴沙哑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偏执又绝望的固执：“她会醒的。”

“她一定会醒的。”

医生看着这个少年近乎执拗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残酷的现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执念，就手下留情。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哭声，也隔绝了所有最后的光亮。

沈宴一步步走回病床边，重新坐下。

他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林夏，她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看起来真的只是沉沉睡去，像往常课间趴在桌上小憩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不一样。

从前她小憩，会轻轻蹙着眉，会下意识往他的方向靠，会醒来看见他，眉眼弯弯笑着喊他沈宴。

而现在，她一动不动，没有呼吸起伏的暖意，没有半点回应，对外界的一切，彻底失去了感知。

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冰冷机械，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

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几乎为零。

三年暗恋，双向奔赴。

从初三梧桐巷的一颗橘子，到课桌下隐秘的牵手，到操场公开的偏爱，到被迫分离的异地坚守，到跨越山海的奔赴相拥。

他们熬过了暗恋的卑微，熬过了隐秘恋爱的克制，熬过了异地相隔的思念。

明明马上就要熬过高考，熬过所有苦难，迎来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

偏偏命运当头一棒，打碎了所有期许。

沈宴俯身，轻轻贴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冰冷的耳廓，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哭腔，温柔又卑微。

“夏夏。”

“他们说你醒不过来了。”

“可是我不信。”

“我等了你三年，不在乎多等几年，几十年。”

“一辈子也可以。”

他松开紧握她的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一寸一寸，无比珍重。

从前他总怕时间太快，相聚太短。

现在他怕时间太慢，余生太长，没有她的余生，漫无边际，全是荒芜。

南城的梧桐还在落叶，他们约定好的未来还在，他的满心爱意还在。

唯独他的小姑娘，沉睡不醒，杳无回应。

林夏的父母看着少年偏执守候的模样，心里酸涩难言。

他们从前不理解年少的爱恋，觉得小孩子的情情爱爱转瞬即忘。

可此刻他们才明白，这个无依无靠、清冷孤苦的少年，把他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真心、全部的余生，都押在了他们女儿身上。

押上了，就再也收不回了。

沈宴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高考倒计时，删掉了攒了很久的大学志愿规划，删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

他只留着一页又一页，属于林夏的照片，属于他们的回忆。

窗外天色渐暗，黑夜再次笼罩整座城市。

和那天她出事的夜晚，一模一样的漆黑。

沈宴坐在床边，日夜不休，轻声跟她说话。

跟她说南城的近况，说学校的小事，说他的思念，说他们没来得及兑现的所有约定。

“夏夏，梧桐巷的橘子糖，我还留着。”

“我每天都给你带，等你醒了吃。”

“高考我不考了，没关系，前程我不要了。”

“我只要你醒过来。”

世间万千前程，繁花似锦，若无她相伴，皆为虚景。

监护仪的灯光冷冷闪烁，照亮少年通红的眼底，和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无望的守候。

医生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荡，清晰又残忍——

醒来的可能性不大。

可沈宴坐在无人知晓的长夜里面，守着他沉睡的月光，固执地和命运对抗到底。

我的女孩，哪怕全世界都说你不会醒。

我也会穷尽余生，等你一次回头。

等你，再唤我一声沈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