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的车程,像熬过漫长的一个世纪。
火车一路穿破黑雾,轰隆疾驰。
沈宴全程僵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动静。
周遭乘客的打鼾声、列车的播报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全部被他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恐慌。
手机始终攥在掌心,屏幕一直亮着,死死盯着护士发来的医院地址,还有迟迟没有更新的抢救消息。
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
极致的沉默,才是最磨人的酷刑。
他不敢闭眼,不敢走神,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林夏笑着和他道晚安的模样,下一秒就是漆黑的马路、刺眼的车灯、满地猩红的血。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到麻木,疼到窒息。
他从来不信神明,一辈子孤身硬扛,从不求天求地。
可这一路,他在颠簸的车厢里,一遍一遍卑微祈求。
神明在上,我这一生一无所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成绩、前途、未来、梦想,全部都可以舍弃。
只求你,留住林夏。
只求我的小姑娘,平平安安。
清晨七点,火车准时驶入陌生的城市。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着灰白的光,清冷刺骨。
沈宴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车厢,不顾一夜未眠的疲惫、双腿发麻的酸痛,冲出车站,疯了一样拦车。
“市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他声音沙哑破碎,眼底猩红,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浑身带着濒临崩塌的狼狈。
司机见状不敢耽搁,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沈宴来说,漫长又煎熬。
车子停稳的瞬间,他甩下车费,狂奔冲进住院大楼。
白色的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宴凭着仅剩的理智,一路狂奔,直奔急诊抢救室。
长长的走廊,空旷冷清。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高高悬在头顶,像一道判命的枷锁。
【抢救中】
三个字,冰冷又残忍。
牢牢锁住了他全世界的光。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口。
一夜赶路的风尘仆仆,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凌乱的黑发,颤抖的指尖。
那个向来清冷自持、遇事永远冷静沉稳的少年,在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
所有的坚强、隐忍、克制,在看见这盏红灯的瞬间,轰然破碎。
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走廊地面,背靠墙壁,双手插进发丝里,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无声的崩溃,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地面。
他从来没有哭过。
小时候被忽视、被冷落、独自熬过无数个黑暗寒冬,他没哭过。
被旁人非议、孤立、恶意揣测,他没哭过。
三年暗恋求而不得,夜夜相思煎熬,他也从来没哭过。
可现在,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痛得快要窒息。
“对不起……夏夏,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字字泣血。
“是我不好。”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我不该和你异地。”
“我昨晚不该让你出门买东西。”
如果他多叮嘱一句,如果他晚一点挂电话,如果他能留在她身边。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他的小姑娘,还能好好的,安安稳稳等着高考,等着和他重逢?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走廊冷风阵阵,地面冰凉刺骨,抵不过他心底万分之一的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抢救室的红灯,迟迟不灭。
中途林夏的父母匆匆赶来,满脸泪痕,慌乱崩溃,看见守在门口狼狈不堪的沈宴,瞬间愣住。
他们知道这个男孩,知道女儿偷偷异地相恋的少年。
从前不赞同年少恋情,可此刻看着他彻夜奔赴、崩溃守候的模样,所有指责全部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酸涩。
林妈妈红着眼,轻轻叹气,却也无力多说什么。
一家人陪着等待,整个走廊只剩压抑的沉默和细碎的哭声。
沈宴始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不睡。
目光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一瞬不敢离开。
他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她的消息。
怕自己一松懈,就再也等不到他的小姑娘出来。
正午十二点。
整整五个小时的抢救。
漫长到极致的五个小时。
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终于从里面缓缓推开。
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所有人瞬间站起身,蜂拥上前。
沈宴冲在最前面,双腿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看着眼前眼底猩红、狼狈憔悴的少年,缓缓开口:“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短短一句话。
像是从天而降的救赎。
沈宴浑身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后怕与庆幸席卷全身。
活着。
她还活着。
他的小姑娘,没有丢下他。
“但是”,医生话锋微转,语气凝重,“病人头部受到撞击,伤势较重,陷入深度昏迷,什么时候醒过来,暂时无法确定。后续需要长期休养观察,能不能彻底清醒,要看她自身的意志。”
深度昏迷。
不确定苏醒时间。
依旧悬着一颗心,依旧没有彻底平安。
可至少,她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她还在,他就可以等。
多久,他都愿意等。
沈宴眼眶通红,含泪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等她。”
“多久我都等。”
医生离开后,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被褥。
林夏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安静、虚弱,毫无生气。
沈宴一步步走上前,指尖轻轻颤抖,不敢触碰,怕碰碎她。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温柔又哽咽,带着倾尽余生的执念。
“夏夏,我来了。”
“我再也不走了。”
“这次换我等你。”
“你慢慢醒,我一直都在。”
梧桐巷的风跨不过山海,可他跨越千里,守在了她身边。
异地结束了。
再也没有距离,再也没有别离。
只是这一次,换他孤身守候,等一场遥遥无期的醒来。1
越看越揪心,只想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