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景珩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没落。B市的老城区巷子窄,他拖着个小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咯噔一下。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他都抬了抬头。
“景珩回来了?”
“嗯,张爷爷好。”
他拖着箱子往里走,拐了两个弯才到自家那栋老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晾着几件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
门没锁,他推开就进去了。
“哥!”
令狐轩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手机差点甩出去。这小子又长高了,校服裤腿吊着,露出一截脚踝。
“今天不是上课?”
“下午没课!”令狐轩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怎么回来了?出任务?受伤了?”
“没有,回来休息几天。”令狐景珩把箱子推到墙边,换鞋。
厨房里传来动静,祖母围着围裙探出头,看见他就笑:“景珩回来了?吃饭没有?锅里还有——”
“吃了,奶奶。”
祖父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张报纸。他上下打量了令狐景珩一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坐回藤椅里去了。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晚饭是祖母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还有令狐景珩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连平时舍不得开的罐头都拿出来了。
“又不是过年……”令狐景珩说。
“你回来就是过年。”祖母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令狐轩扒着饭,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瞟。令狐景珩假装没看见,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有个事跟你们说。”
桌上安静下来。祖母停了筷子,祖父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令狐轩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着。
“我可能不在B市分总部干了。”
令狐轩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为什么啊!”这小子嗓门一下就上去了,“哥你明明是最厉害的,又没犯错,凭什么赶你走啊!”
祖父把报纸往桌上一搁,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我去问问。”
“等等等等——”令狐景珩赶紧摆手,“我开玩笑的。”
令狐轩愣住,嘴里那口饭总算咽下去了。
“是升了。总部。”
安静了两秒。
令狐轩的眼睛刷地亮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绕着令狐景珩转圈,跟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总部?真的假的?那个A国N市的总部?塞巴斯蒂安·加斯帕尔·蒙莫朗西那个总部?”26
?法?
“你倒是记得清楚。”
“废话!我们班谁背不下来这两个人的名字要被嘲笑的!”令狐轩掏出手机,“不行我得跟张宇他们说——”
“先吃饭。”祖母开口了。她语气平平的,给令狐景珩又添了勺汤,“吃完再说。”
令狐轩瘪了瘪嘴,乖乖坐回去,但那双眼睛就没从令狐景珩身上挪开过,扒饭的速度快了一倍。
那天晚上令狐景珩听见弟弟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着,但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兴奋劲。
“你知道总部吗?就那个HCO约束局总部!全世界最厉害的国际警察待的地方!我哥调过去了!对!我亲哥!……骗你我是狗!……下周走……你问你爸?你爸知道个屁,你爸就是个社区民警……”
令狐景珩靠在床头,摇了摇头。
第二天开始,令狐轩就带着同学往家里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先是说“来借作业”,后来作业也不装了,直接坐在客厅里盯着令狐景珩看。
“哥,你那个弩弓能给我们看看吗?”
“哥,你手上那个疤是任务留的吗?”
“哥,你去过A国吗?磁传送是什么感觉?”
令狐景珩被围在沙发中间,跟动物园里的稀有动物似的。他看了令狐轩一眼,那小子站在人群后面,满脸写着“我哥厉害吧”。
“你们作业写完了?”令狐景珩问。
几个小孩对视一眼,作鸟兽散。
令狐轩追出去送人,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令狐景珩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祖父的报纸。
“你就这么让他们来?”
“怎么了,又不是外人。”令狐轩一屁股坐过来,“我同学都可崇拜你了。特别是张宇,他爸也是分部的,后勤岗,天天跟他吹分部的事,现在他知道了你——嘿嘿。”
令狐景珩没接话。他放下报纸,看着弟弟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来一些事。
令狐轩是转学过去的,小学五年级从老家转到B市。那时候祖父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他塞进那所重点小学,借读费花了小半年的退休金。
新环境,新同学。B市本地的孩子排外,这是令狐景珩后来才知道的。令狐轩那时候不跟家里说这些,每天照样上学放学,问他怎么样就说“挺好”。
孤立他的那个男生叫赵俊,班上孩子头,家里有人在B市分部的后勤部门做事。具体哪个科的不清楚,但据说能接触到国际警察。在小孩眼里,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哥是干什么的?”赵俊那时候问过令狐轩。
“国际警察。”令狐轩答得挺直白。
赵俊笑了。“吹吧你就,国际警察哪有B市人?都是A国N市总部下来的,我表哥说了。”
“我哥就是。”
“那你让他来接你放学啊。”
令狐轩没再说话。那时候令狐景珩刚进分总部不久,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里电话都是三四天打一次。令狐轩也倔,硬是没跟哥哥提过一个字。
转机是新闻课。
B市分总部有个规定——在不泄密的前提下,执法记录仪的关键片段会在新闻里公开。一是威慑,二是科普,三是给民众一个交代。学校每天下午有半小时的新闻时间,放的就是这个。
那天放的是令狐景珩的一次外派任务,C国某地,HCO犯罪者挟持了人质。画面从第三视角切入,枪声、爆炸、烟尘,满屏都是灰的。令狐景珩从侧面突入,弩弓在手里几乎看不清动作。
结果播到一半,烟太浓了,第三视角没拍到他。画面里只剩下滚滚浓烟和建筑物的残骸。
班上同学都在倒吸凉气,有人小声说“那个警察不会……”
只有令狐轩趴在桌上笑。
班主任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令狐轩,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班主任的表情不太好看:“全班都在担心那位警察同志的安危,你在那笑?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令狐轩没急。他抬起头,声音不大:“老师,能不能把手机借我一下?”
班主任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了。令狐轩拨了一串号码,开了免提。
“……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上课?”电话那头是令狐景珩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里还有风声和杂音,“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在看新闻,我看见你了!快快快,对着镜头打个招呼呗。”
“神经病。”
全班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画面里的令狐景珩——刚被浓烟吞掉的那个——从画面边缘走进来了。他正带着人做现场善后,脸上全是灰,制服脏得不像样,但人好好的。
“哥你最好了!”
“闭嘴,肉麻死了。没事我挂了,你也不想听炸弹倒计时吧?”
“拜拜!”
电话挂了。班主任站在门口,表情从严肃变成茫然。令狐轩把手机还回去,说:“老师,他刚才那是在拆弹。你继续看新闻吧,后面还有。”
从那以后,赵俊再没找过令狐轩的麻烦。不仅没找,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还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令狐轩回家跟令狐景珩说起这事的时候轻描淡写,只说“我们班同学都看见你了”。令狐景珩也没追问,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总部。
“你知道塞巴斯蒂安·加斯帕尔·蒙莫朗西吗?”令狐轩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还有弗谢沃洛德·米哈伊洛维奇·特鲁别茨科伊,那个R国的大高个,他们都在总部!”1
???不是,为什么名字都这么长?
“知道。”令狐景珩在收拾行李。一周过得太快了。
“你以后是不是能见到他们?能不能帮我要签名?我们班——”
“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呢!”
祖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她走到令狐景珩的箱子前,把布包塞进去。
“奶奶,不用——”
“路上吃。B市买不到这个。”祖母没多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令狐景珩低头看了一眼,布包里是几盒自家做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祖父坐在藤椅里,半天没说话。一直到晚上,令狐景珩去跟他道别,他才摘下老花镜。
“到了那边,别逞能。”
“嗯。”
“你弟弟还小,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嗯。”
祖父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报纸。
令狐景珩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走的那天是清晨。令狐轩非要送他,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一路跟到巷口。令狐景珩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后备箱。
“哥。”
“嗯?”
“你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不用天天发,就报个平安。”
令狐景珩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上课别老玩手机。”
“知道了知道了。”
出租车开出去一段路,令狐景珩回头看了一眼。令狐轩还站在巷口,手插在兜里,个子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一些。
他转回身,靠在后座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