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者库的夜,比裁员邮件还冷。
沈知意没出声。她抓起草堆里半截洗衣棒,慢慢起身。对方也不动,就那么蹲在阴影里,像宫墙根底下的野猫。
“出来。”她压低嗓音,“再装神弄鬼,我就喊赵嬷嬷说有人夜探辛者库——你猜,是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那人“嗤”地笑出声。
是个少年。
一身扫雪太监的灰鼠皮差服,下巴尖,眉骨高,左耳缀一颗极小的银钉,不像宫人,倒像混进紫禁城偷供果的江湖客。
“沈姑娘,你比外头传的聪明。”他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井边那帕子是我放的。你爹没死,但再不动作,明早就会‘畏罪自尽’在诏狱里。”
沈知意没接。
“你谁。”
“救人来的。”
“救我?我爹是死是活你先说准。若真没死,诏狱天牢三层锁,你一个扫雪的怎么知道?”
少年顿了顿,笑意淡了:“因为我刚从天牢出来。”
他袖口一翻,露出腕上一道新鲜血痕——镣铐刮的。
沈知意瞳孔一缩。
这年头,能从天牢出来只有两种人:奉旨提人的,和差点被提去填井的。
“你叫什么。”
“阿厌。”
“怪名。”
“活下来就行,不必好听。”
她终于接过那卷东西。不是密折,是半页烧焦的账纸:户部矿银、北境军饷、沈砚之的批注,最底下盖着皇后凤印的侧角。
沈知意脑子瞬间清醒:
她爹不是贪腐。
她爹是替皇帝查皇后一党吞军饷,被反咬一口。
皇帝把她扔进辛者库,不是嫌她,是——把唯一敢说话的“死人”摆在眼皮底下,看谁来灭口。
“子时井边见……”她喃喃,“不是我爹来,是想让我去,把后面的鱼引出来。”
阿厌挑眉:“你现在才懂,萧景渊为什么看你。”
话音刚落,辛者库外头传来赵嬷嬷的骂声:
“都给我起来!皇后娘娘慈恩,赏辛者库每人一碗热粥——沈知意,滚出来领头!”
热粥。
辛者库半年不见油星,半夜赏粥?
沈知意把账纸塞回阿厌怀里:“帮我藏。若我明早没醒,就拿这个去重华门敲钟。”
阿厌一把攥住她手腕:“你真喝?”
“不喝,赵嬷嬷立马把我按‘抗旨’处理。”她笑得比粥还凉,“但职场老油条第一条——别人递的甜头,先闻毒,再演戏。”
粥桶冒白气。
赵嬷嬷亲自舀了一碗,递到她面前:“罪臣之女,娘娘还记着你,福气哩。”
沈知意双手接过,指尖一碰碗沿——
烫得正常,可碗底有极细的苦味。
杏仁香混着甘草涩——慢性鸩,不是毒死,是“体弱暴亡”的写法。
她垂眼,轻轻吹了吹,像真被感动:
“谢皇后娘娘恩典。”
然后抬手,把粥往赵嬷嬷嘴边一递:“嬷嬷日夜劳苦,理应您先尝。”
赵嬷嬷脸色“唰”地变了。
周围辛者库宫女全静了。
就在这时,角门“吱呀”一声——
一个披狐裘的丽人携着冷香进来,身后太监举灯,照得雪地发红。
华贵妃。
皇帝眼下最宠的人,也是皇后最大的对家。
她看都没看赵嬷嬷,只盯着沈知意,唇角弯得像刀:
“本宫原以为,辛者库只养得出耗子。没想到……养出只敢拿毒粥喂人的小猫。”
沈知意后背发麻。
华贵妃怎么来了?
她是来救她,还是来补一刀?
华贵妃走近一步,指尖抬起沈知意下巴:
“你爹那半页账,本宫有兴趣。可你若连碗粥都躲不过——”
她俯身,声音甜得瘆人:
“明日宫宴,本宫要你当众揭发皇后。活不成,死法你挑。”
粥碗还冒着热气。
沈知意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心跳和宫鼓撞在一起。
她刚进宫一天。
就已经被皇帝当饵、皇后下毒、贵妃逼赌。
而这盘棋,才刚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