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与听风

玄冰林里的风跟外面不一样。外面的风刮脸，这里的风往骨头里钻。

小唯走得很慢。刚才摔那一下磕在膝盖上，现在每踩一步左腿都发软，她把重心往右挪，挪得自己走路一歪一歪的。

怀里的玉心没动静了。之前那股烫人的热度退干净，现在就是一块石头，硬邦邦坠在心口。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水冻住了，黏在上面。

"别怕。"她说了句。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其实前面有没有遮蔽她根本不知道。七百年前那次是跟着他进来的，他在前面开路，剑气把冰雪逼开一条道，她只管跟着走。现在她连方向都分不太清，全凭脚底下那点感觉——雪浅的地方踩着实一点，雪深的地方发虚，像是下面有裂缝。

她停了。

不是看见什么。是听见了。

风声里夹着一声脆的。咔嚓。很轻，像谁踩断了一根冰棱。但这片林子外围连根活草都没有，哪来的冰棱让人踩。

她没回头。后背那块肌肉绷了一下，她自己能感觉到。袖子里那枚冰魄针滑到掌心，针尖扎进虎口，她没松。

眼睛闭上。

风雪糊一脸，睁着眼也是白茫茫的，不如闭上。耳朵里那些杂音慢慢分开了——左边远处有棵枯树在晃，右边雪面上有东西在爬，很慢，贴着地。正前方……

正前方有个人。或者说有团东西，没有活物的气息，但比雪重。在动。往她这边来。

不远。比她想的近。

她没动。那人也没动。僵了一会儿，然后那团气息突然快了，快得不像踩雪，像贴着地面滑过来的。

小唯侧了半步。手腕往后一送。

叮。

金属碰金属。她没看见打到什么，但手震了一下，冰魄针差点脱手。那东西撞上来的力道不轻，她踉跄一步，左脚膝盖一弯，撑住了。

雪地底下亮了一下。紫的。是她刚才走那一路踩出来的印子，现在连成一圈，浅得很，她自己都以为没用。

那东西撞在上面，闷响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个人形的东西从雪里撑起来。穿黑的，脸上扣着个青铜面具，就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她，里面全是没想到的表情。

小唯也盯着他。她自己大概也好看不到哪去——头发散了半边，破袄上全是雪沫子，膝盖那块裤子洇了一片深色，不知道是雪水还是血。

"王英的人？"她问。

那人没答。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看见了，没拦。

"传讯符。"她说，"你发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面具底下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怕？"

"怕什么。你发了也有人来，你不发也有人来。"她把冰魄针转了个方向，针尖朝外，"我只是懒得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紫纹灭了，雪面上那圈浅痕慢慢暗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怀里那块玉，"他说，下巴朝她胸口点了一下，"你摸过没有。"

小唯没说话。手按在衣襟上没动。

"你大可以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让我打开我就打开？"

"你不敢打开。"他说。不是问句。

小唯的手指在衣襟边蜷了一下。她知道他在干什么——激她。但她还是没动。不是因为被激了，是因为她自己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七百年了，她从来没往里探过灵力。不是不想，是怕。

男人看出来了。他笑了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狐妖，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闭嘴。"

"你以为那是残魂？你摸摸，那温度对不对。活人的魂是跳的，不是匀的。"

小唯的手按得更紧了。掌底下那点温热确实太均匀了，像捂热的石头。但她没试。她就是不试。

"滚。"她说。

男人没动。

"我让你滚。"

他走了。踩雪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走到听不见的地方，风里飘回来一句："找个暖和的地方自己打开看。"

小唯站在原地。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层。她没掸。

她把玉心从衣襟里掏出来，看了很久。暖光还在，很薄，像快灭没灭的。她捏着它，捏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最后塞回去了。

"等出去再说。"

她抬脚往前走。左脚还是瘸的，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雪面上那串脚印歪歪扭扭，深的深浅的浅，风刮过来，慢慢把后面的填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