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温凉

林深处的风比外头硬，刮在脸上，倒不疼，就是一下一下的，跟讨债似的。

小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膝盖的旧伤让寒气激着了，越走越疼，疼到后来反倒有点麻。冰魄针在手里攥了太久，针尾的凉气顺着掌纹往上爬，爬到腕子那儿，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手。

青铜面具已经走了。她不敢松劲。那种贴着雪地滑的身法，王英养不出这样的死士。死士是拿命换命的打法，这人不换，这人是算好了每一步才落脚，杀气收在骨头里，脸上干干净净的。

"找个暖和的地方自己打开看。"

这句话卡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

她靠上一棵老松，喘了两口。白气刚出口就在睫毛上挂了霜。手探进衣襟，按住玉心。

还是那个温度。不凉，不烫。捂得太久的肉是这个温度，石头也是。

她忽然觉得可笑——七百年了，她居然一直没分清过。

玉掏出来，摊在掌心。雪光底下，拇指大一块，里头那团红晕比记忆里淡了些。她一直当那是他的残魂，是靠她的心头血一口一口喂住的。往常渡一丝灵力进去，总能觉出点回应，很轻，像隔着被子摸到的心跳。

这次没有。

灵力沉下去，连个底都摸不着。倒有一股别的东西从玉芯深处翻上来，极细，极冷，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去。

小唯盯着那团红晕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不是那句，是很多年前，还没起火的那些年，他说玉这种东西认主，焐久了，里面会有你的气。

你的气。

她当初只当是情话。

她把玉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按得很用力，像要把它按进骨头里。不管里头住的是谁，焐了七百年，那就是她的。谁要做手脚，她就把那东西挖出来，碾碎，喂狼。

风刮得树枝嘎吱响。

她抬头，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

不是她的。青铜面具那人是贴着雪走的，也留不下这种脚印。这串脚印踩得极深，每一步都蹬到了冻土层。

要么负重。要么，是撑着一口气走到这儿的。

脚印尽头，灌木丛塌了一片。雪地上摊着一抹红，没冻透的血，还冒热气。

小唯捏紧冰魄针，踩着树根的阴影摸过去。

灌木后面趴着个女人。暗红劲装，背上两支断箭，箭尾的黑羽沾着点蓝。蓝翎箭，玄冰林猎户的东西。但猎户射不出这个力道——能把人钉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只有靠猎妖兽领赏金过活的那一路。

女人脸朝下趴着，一只手死死攥着布包，指节泛白。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满脸血污，眼睛亮得吓人。看见小唯，她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慌，只有一股狠劲。

"滚。"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把匕首，朝小唯的方向虚晃了一下。那一下没什么力气，可角度刁得很，分明是练过的人才晃得出的角度。

小唯没躲，也没近前，停在三步外。

"王英的人？"

女人不答，只是一口一口地喘，越喘越急。

小唯的视线落到那个布包上。包角露出一个纹路——一只闭着的眼睛，绣工很细，细得不像赶路的人能有的东西。

青铜面具问她摸没摸过玉心。这个女人背着蓝翎箭倒在半道，手里攥着一只眼睛。

今天这林子，不太平。

"我不想杀人。"小唯说，"你也别拿我当瞎子。"

女人扯了扯嘴角，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瞎子……总比死人强。"

说完身子一歪，昏死过去。手还攥着那个布包，掰都掰不开。

小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风。林子里没有第二个人靠近的声音。

她蹲下去，先探鼻息。还有，细得很。然后从怀里摸出颗药，捏开女人的嘴塞进去。苦的。这药她自己配的，本来备着给自己吊命用，没想着先喂了旁人。

站起来，她往林子深处望了一眼。

青铜面具说过，传讯符发与不发，都会有人来。

果然。

她低头看了看女人手里的布包，又按了按胸口。玉贴着心口，温温凉凉的。她忽然想到，方才那股从玉里翻上来的冷气，和这林子里的风，其实是一路货色——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底下压着东西，上头看不出来。

这女人挡在这儿，不是她的错。

"别挡我的路。"小唯说。声音不高，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没什么道理，人昏着呢，挡不挡路的，由不得她。

风卷着雪沫子，把那滩血盖了半边。

小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布包。眼睛还是闭着的。她转过身，没拿，也没再问，往反方向走。

雪深，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再走一步，又是一声。

走到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步子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