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澜

玉心那点软意，只一瞬便没了踪迹。

小唯维持着捧心的姿势，僵得像尊泥塑。风顺着袖口往里灌，割得手腕生疼。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重了，就把这点刚聚起来的活气给吹散了。

过了许久，怀里才又传来一下极轻的搏动。

咚。

不像心跳，倒像是谁在深井底下敲了一下石壁，闷闷的，带着回音。

小唯眼眶发热，死死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她怕眼泪也是凉的，掉上去把这刚捂热乎的东西给激坏了。她把破袄裹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融进这团光里。

“……我在。”她嗓子哑得厉害，“你别怕。”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识海里那股烦人的动静又起来了。这次不是“滚”，也不是冷冰冰的死寂，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试探的触碰。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满是伤痕的神识。

有点痒。

痒得她想哭。

七百年了。

七百年前他化作石心时，也是这样一点点抽离，最后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坚硬。她守着这块石头，守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早就习惯了跟一块石头说话，习惯了得不到回应。

可现在，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浮生。”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是不是太烫了？我给你凉凉。”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玉心往外挪挪，怕自己的体温太高灼伤了它。可刚一松手，那玉心竟像是有了意识一般，往她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小唯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错觉。

它在找她。

它在找这个满身狐骚味、脏兮兮、狼狈不堪的她。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砸在了手背上。滚烫的，烫得惊人。

她不敢擦，就这么任由泪水糊了一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你个混蛋。”她骂道，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早不醒晚不醒，非要等我这么丑的时候醒。”

识海里那点波动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撞了她一下。

像是在说：丑就丑吧，反正我也看不见。

又像是在说：我不嫌弃。

小唯吸了吸鼻子，把脸抬起来。风雪依旧肆虐，玄冰依旧刺骨，可她觉得这天地间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通了一半的箫。箫身冰凉，孔洞里的黑泥已经被她抠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温润的竹色。

她没吹曲子。

只是把箫贴在唇边，轻轻地、长长地吹了一口气。

呜——

一声低鸣，穿透风雪，散入茫茫夜色。

不成调，也不好听。甚至还有点漏风的嘶嘶声。

可这是七年来，这支箫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怀里的玉心随着这声低鸣，微微震颤着，频率竟与她的呼吸渐渐重合。

小唯闭上眼，感受着怀里那点微弱的震颤。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这点微澜随时可能平息，这点生机随时可能熄灭。前面的路还长，还要面对王英，面对那些所谓的正道，面对这该死的世道。

但至少此刻。

“睡吧。”她低声哄着，手掌轻轻拍着那团光晕，“我不走。这回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寒鸦不再啼叫，大概是也倦了，缩在枝头歇息。

小唯靠着玄冰，怀里揣着她的全世界，在这荒无人烟的冰原上，竟然生出了一丝近乎奢侈的安稳。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