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

她真就又坐下了。

玄冰贴着背，冷得让人想骂娘。怀里那颗玉心烫，烫得不讲理，隔着破袄一下一下顶她。她伸手进去摸了摸，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拿出来。

"浮生。"她喊。

识海里那股烦还在。不是大火，是半夜被人戳醒，眼睛没睁先把被角拽回去那种。

小唯把下巴埋进领口，闻到自己一股味儿。血腥，灰土，还有狐骚——老的，洗不掉的。她忽然有点难堪，把领口拢紧了些。

七百年前她坐成石头，坐得可体面了。现在想想，体面个屁。石头不会痒，石头不会在膝盖结痂黏住裤子时，撕不下来还得拿指甲一点点抠。她抠了两下，抠出血丝，停了。不是疼，是怕动作大，惊着怀里这个。

"我没吹箫。"她说，"你别烦。"

那股烦动了一下，像在说：你少来。

她笑，笑到一半变味了。抬手揉眼，手心是脏的，越揉越糊。七百年没这么矫情过，贱不贱。

她把袖子里的箫摸出来。箫身上泥和血早磨亮了，孔里堵着黑泥，她用簪子去捅，簪尖"咔"地断了半截，掉进雪里找不着。她盯着那小洞看了半天，忽然恼了。

"看什么看。"她冲箫说，"你也嫌我？"

箫当然不答。

她把箫塞回去，动作重了，玉心被顶了一下，识海里那点烦陡然一冷。一个不像字的音擦过去——滚。

小唯僵住。不是幻听，真是他。七百年，他给过她冷淡，给过死沉，给过一点点像活气的心跳，没给过这个。这个滚，短，硬，带着少年人刚睡醒嫌全世界都欠他的那种坏。

她喉咙里"哦"了一声，没接住。

然后她做了一件挺没出息的事——把玉心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脚边雪窝里。雪"滋"地一响，白气冒起来。她瞪着它，胸口起伏，眼圈红得丢人。

"你有本事再骂。"

雪窝里那点光缩了一下。识海空了。烦也没了，滚也没了，像有人真被她这一下弄死了半分。

小唯慌了。她扑过去，十指插进雪里掏，烫得掌心一麻，皮肉像被谁舔掉一层。她也不管，抓起玉心就往怀里按，按得太狠，硌在骨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错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错。"

没人应。她坐回去，背又贴上玄冰，这次没躲。冷和热一齐咬她，倒像扯平。

过了很久，识海里那点烦才慢吞吞回来，弱得可怜。还烦，但虚，像病猫伸爪，挠一下先喘。小唯没再道歉。她把断簪从雪里摸出来——居然摸着了——用断口把那截黑泥一点一点抠出，抠得指甲缝全黑。抠干净一孔，她把箫举到唇边，又放下。今天不吹。不是赌气，是怕他再骂。她这点出息，自己都想笑。

风在头顶拉冰棱，一声长，一声短。她听着，忽然记起长安。不是灯，灯太好看。她记起的是王英说"妖就是妖"时的眼神。也就一瞬，快得像鱼刺卡了一下，吐出来带血。她皱眉骂了句脏话，不是骂王英，骂自己：还没忘干净，废物。

怀里的玉心温着，一下，一下。她把手覆上去，掌心烫破了皮，黏。她忽然觉得这伤挺好。别太好，太好了不像她的。

这天，玉心动了一下。不是跳，是边儿上软了软，像有什么要挣出形状。小唯屏住气，捧着它，眼珠都不敢转。它拉出一条极细的弧，又停，回去，仍是一颗心，只是更润，更活。

"你急什么。"她低声，"我又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