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
三楼不高,但草坪下面埋着灌溉管,踩上去凹凸不平。她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根,脚踝传来一阵钝痛。
【宿主你疯了!这是医院!有监控!】
“监控拍不到。”苏棠直起身,拍了拍病号服上的草屑,“沈渡刚才说,你被屏蔽了三天。那说明这个世界有某种力量能干扰系统。同样的力量也能干扰电子设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衍之把我从别墅带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发现。”苏棠一瘸一拐地往医院侧门走,“一个被囚禁的人,忽然出现在医院。如果监控正常运作,警察早该来了。”
系统沉默了。
医院侧门出去是一条小巷。苏棠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清河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
“姑娘,清河村?那片早没人住了。前年考古队撤了之后,村子就封了。”
“我知道。送我到村口就行。”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油门。
车往北开,穿过老城区,上了国道。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高楼变成平房,再变成荒地。苏棠靠在座椅上,把玉片从领口里拽出来看。
那道裂纹还在。
“系统。”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名字,再说一遍。”
【……宿主,你确定要听?】
“说。”
系统报了一个名字。
三个字。
苏棠的手指收紧,玉片的边缘硌着掌心。那个名字她不认识。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但她的身体有反应。
心跳快了。快得发慌。像某种肌肉记忆被触发了一样。
她想起第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幕。那个男人躺在她怀里,胸口插着剑,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杀了我”。
但她现在想起来。
他说的不是“杀了我”。
他说的是——“我等你”。
出租车停在了清河村口。
苏棠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河村”三个字,石碑旁边拉着一条警戒线,褪色了,断了一截。
她跨过警戒线,往里走。
村子不大。十几栋老房子,沿着一条石板路两侧排开。大部分门窗都钉死了,贴着封条。路灯早就断了电,只有月光照下来,把石板路照得惨白。
苏棠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原身苏晚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她记得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栋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她小时候在树下荡过秋千。
走到尽头。
院子还在。枣树也在。秋千的绳子断了,木板上长满了青苔。
但院门是开着的。
苏棠停在门口,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门是两扇木门,漆成暗红色,已经斑驳了。其中一扇向内敞着,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
她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干净。枣树下的落叶被扫到了一边,秋千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
黑色的。高领毛衣。
顾衍之的。
苏棠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正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蜡烛或者油灯。
她往正屋走。
经过枣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树干上有刻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她凑近看,是两个字。
“阿蘅”。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像用刀反复划过。
“别忘了我。”
苏棠的手指摸过那些刻痕。木头很硬,但刻痕的边缘已经很圆滑了,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
有人在她之前,无数次摸过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正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上画的是一只白鹤,站在枯枝上。
但画的下方,墙上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有光透出来。
苏棠蹲下来,往洞里看。
是台阶。往下走的台阶。砖砌的,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煤油灯,灯芯刚被点过,火苗还在跳。
地下室。
她钻了进去。
台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然后豁然开朗。
苏棠直起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正屋还大。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顾衍之的。
从十六岁的样子,到现在。不同年份,不同地点,不同角度。侧脸、正脸、背影,有些是偷拍的,有些像是合照——但合照里只有他一个人,旁边被剪掉了。
最早的一张,顾衍之站在一座墓室门口。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年轻,稚气,眼睛红肿。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
“阿蘅,我把你带出来了。别怕。”
苏棠往右边走。第二张,顾衍之坐在一间老房子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旁边写:“你不吃我做的饭了。”
第三张。第五张。第十张。每一张都配着一句话,全是写给同一个人的。
但所有的照片里,顾衍之的脸都没变。
十六岁的模样,一直持续到二十六岁。十年过去,他的脸没有一丝变化。没有变老,没有长开。就像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
苏棠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
这张是最近的。顾衍之站在一座棺椁前面,棺椁里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脸。苏棠认出来了,那是她。原身苏晚的脸。
照片旁边贴着最后一句话,笔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次,你醒了。但你又不记得我了。”
苏棠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放着东西,被撞翻了,散了一地。
她低头看。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棠亲启”,是苏棠母亲的字迹。信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被抽出来过。
苏棠蹲下来,捡起信纸。
展开。母亲的字迹很工整,但某些笔画有颤抖的痕迹。
“棠棠: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也说明,他找到你了。
妈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就从那座墓开始吧。你爸和我花了七年时间,找到了那座战国墓。我们知道里面有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长得和棺椁里的女尸一模一样。我们害怕,但我们还是挖开了那座墓。
我们错了。
墓打开的那天晚上,他来了。那个男人。他站在墓室门口,看着棺椁,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她醒了。我要带她回家。’
你爸想拦他。但拦不住。他抱着那具女尸离开了。第二天,你就不见了。
我们找了你三个月。再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被安排进了A大。我们不敢告诉你真相,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棠棠,他不是人。
妈妈不知道他是什么。但墓里的壁画上画着他。两千年前的壁画。画上他是人形,但旁边刻着字,我们翻译了很久,最后翻出来的意思是——
‘守墓人’。
他守着那座墓。守了两千年。守着那口棺椁。
直到你醒了。
妈妈求你。别让他找到你。如果他已经找到了你,跑。玉片可以保护你。那是棺椁里取出来的东西,和他的力量同源。你戴着它,他伤不了你。
但如果玉片碎了——
棠棠,快跑。
妈妈对不起你。不该挖那座墓。不该让你被卷进来。
你爸和我,都知道我们活不长了。发现那座墓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但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挖。
别恨我们。
——妈妈”
苏棠看完信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还有一件事。你脖子上没有玉片的时候,你死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他把你带回来的。他用了什么东西把你拉回来,妈妈不知道。但每一次你复活,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第三次复活之后,你彻底忘了他是谁。
他等了十年,等到你重新长大。
棠棠,他爱你。但那种爱,不正常。
他在用命换你的命。每救你一次,他自己的时间就会停住一部分。
他现在已经完全停住了。不会再老,也不会死。除非你杀了他。
或者,他杀了你。”
苏棠放下信。
地下室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
苏棠抬起头。
顾衍之站在台阶下面。
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
他看着苏棠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照片。
“看完了?”他问。
声音很平静。但苏棠看见他的手在抖。
“顾衍之。”苏棠站起来,攥着那封信,“你守了那座墓两千年。”
“嗯。”
“你把我挖出来,养大,等我醒。”
“嗯。”
“然后我醒来,忘了你。”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衍之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看着苏棠,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因为每一次告诉你,你都会恨我。”他说,“你觉得我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让你活过来,是一种囚禁。”
“你恨了我十二次。”
“所以第十三次,我决定不说了。让你自己过。哪怕你永远不记得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偏偏又找到了这里。”
苏棠看着他。
他的脸确实没变。和十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十年前沉了太多。压了太多东西。
“顾衍之。”苏棠开口。
“嗯。”
“第一个世界,我杀了你。”
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记得。”
“不记得。”苏棠把信放在桌上,“但我身体记得。我刚才念你名字的时候,这里——”她指了指心口,“疼。”
顾衍之闭上眼睛。
“你走吧。”他说,“玉片裂了,我找不到你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会死吗。”
顾衍之没回答。
苏棠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下面,黑色毛衣,苍白的脸,像一尊守了两千年的石像。
她想起母亲的信。他每救她一次,时间就停住一部分。
他现在已经完全停住了。
除非她杀了他,或者他杀了她。
苏棠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顾衍之。”
他睁开眼。
苏棠伸出手,按在他胸口。手心下面是他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你的心。”她说,“还在跳。”
顾衍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两千年了。”苏棠说,“你守着我的棺材,守了两千年。我把你忘了十二次。你为什么不放弃。”
顾衍之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苏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苏棠能感觉到他的骨骼在抖。
“因为第一次。”他的声音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你跟我说,别放弃。”
“你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你说,你让我等你。”
苏棠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背。
玉片贴在她锁骨下面,裂纹在扩散。
但她没松手。
【下章预告:】
苏棠没有离开清河村。她在老宅里住下了。顾衍之睡在地下室,她睡在上面。两人隔着一层楼板,谁也不说话。
第三天夜里,苏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墓室里。顾衍之站在她面前,年轻,稚气,十六岁的样子,满脸是泪。
他说:“阿蘅,你醒了。”
她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的守墓人。”
然后苏棠醒过来,发现自己脖子上的玉片,碎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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