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被冷醒的。
清河村的老宅没有暖气,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她裹着顾衍之那件黑色外套,缩在正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地下室的门关着。顾衍之在下面。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板,谁也没跟谁说话。从她看完那封信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苏棠坐起来,摸黑倒了杯凉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八仙桌上的东西照得半明半暗。那封信被她叠好放在桌上,旁边是母亲的笔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听见楼下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苏棠放下杯子,走到楼梯口。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台阶往下走,拐了个弯。
顾衍之躺在一张窄床上。那张床是行军床,铁架子,上面铺了一条薄毯子。他侧躺着,背对着她,黑色毛衣没脱,整个人蜷成一团。
苏棠站在台阶底下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绷紧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睡着的时候,他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苏棠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砖响了一下。
顾衍之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的反应快得不正常。身体先于意识弹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苏棠看见那里露出一截金属的光。
刀。
他看清是她之后,手松开了。
“……你下来干什么。”
声音很哑,像是刚醒。但苏棠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清醒,没有一丝睡意。他根本没睡。或者说,他从来没真正睡过。
“下面冷。”苏棠说。
顾衍之没说话。他把毯子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块地方。行军床很窄,一个人躺刚好,两个人挤的话只能侧着。
苏棠在床沿坐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苏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旧木头、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墓里的土。
“顾衍之。”
“嗯。”
“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
“不记得了。”
苏棠侧头看他。月光从地下室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线很利,喉结很明显,皮肤白得不正常。
“两千年。”她说,“你一直没睡过整觉?”
“守墓的时候要醒着。”他的语气很平,“后来你醒了,要看着你。”
“再后来你死了,要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之后,又要看着你。”
他顿了顿。
“睡不了。”
苏棠的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头上几乎没有肉。两千年。这双手守过棺材,挖过土,抱过她的尸体。
“顾衍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守墓的。”
顾衍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苏棠按在他手背上的手。
“你死的那天。”
“哪一世。”
“第一世。”
苏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顾衍之是“守墓人”,是某种古老的存在。但他说“你死的那天”。第一世,她死的那天,他才开始守墓。
“第一世。”苏棠重复了一遍,“我是怎么死的。”
顾衍之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的那扇小窗。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眼神很远。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世,你叫阿蘅。是清河村的人。十六岁那年,你被选中了。”
“选中什么?”
“祭河。”
苏棠的手指凉了。
清河村。清河。她想起村口那条河,想起原身记忆里那条河每年涨水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会往河里扔东西。
“那条河里有东西。”顾衍之说,“很古老的东西。每六十年要吃一个人。那年轮到你了。”
“你被绑在木筏上,推进河里。”
“我在岸上看着。”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苏棠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跳下去了。但来不及。河底的东西咬住了你,你在我怀里断了气。”
“你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棠屏住呼吸。
“你说,‘别让我烂在河里’。”
“所以我把你捞上来了。背着你走了三天,找到一处高地,挖了一个坑,把你埋了。后来我每年都去填土,怕雨水把你冲出来。”
“再后来,我攒了钱,给你砌了墓。再后来,墓越修越大,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两千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守着你。”
苏棠说不出话。
她看着顾衍之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些碎裂的东西。两千年。一个人。守着一座坟。等着一个死了的人回来。
“第一世之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回来了几次。”
“十二次。”
“每一次都死了?”
“每一次都死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意外。每一次都来不及救你。但每一次你都回来了。回到那座墓里,回到棺椁里,重新变成一具完整的尸体。”
“然后我再把你挖出来,等你醒。”
“等你长大,等你重新变成一个人。”
“等你……忘了我。”
苏棠闭上眼。
十二次死亡。十二次重生。十二次遗忘。而他每一次都记得。
“顾衍之。”她睁开眼,“这一次呢。这一次我会不会死。”
顾衍之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东西在翻滚,但被他压着,压得很深。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玉片碎了。”
苏棠低头,把玉片从领口里拽出来。裂纹比白天更大了,青白色的玉面上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细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
玉片碎了。
碎成两半,从红绳上脱落,掉在毯子上。
苏棠愣住了。
顾衍之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一把抓起碎掉的玉片,攥在手心里。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滴在毯子上。
“顾衍之!”
他没理她。他把碎玉攥着,闭上眼睛。掌心在发光。很淡的青白色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些光钻进他的皮肤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苏棠想伸手去拦。
顾衍之睁开眼。
“别动。”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沉,更低,像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玉片里的东西进了我身体里。”他说,“你现在碰我,会被卷进来。”
“卷进哪里?”
“墓里。”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
顾衍之站起来。他的掌心还在流血,但血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看着苏棠,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偏执,不是痛苦。
是一种很平静的绝望。
“玉片是棺椁里的东西。”他说,“它碎了,说明墓里的东西感应到了。有人动了棺椁。”
“谁?”
“不知道。但棺椁不能动。”他看着苏棠,“棺椁里还有一具尸体。”
苏棠的心跳停了半拍。
“什么尸体。”
“你的。”
“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是因为我把你带出来了。”顾衍之看着她,“但棺椁里的那具身体,才是你真正的容器。你每一次重生,都是因为这具身体还在墓里,还在维持某种平衡。”
“如果棺椁被打开,那具身体被毁——”
他没说完。
苏棠懂了。
“我会死。”
顾衍之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暗红色的光。那些光在慢慢渗进他的皮肤,和他的血融在一起。
“所以。”苏棠开口,“现在怎么办。”
顾衍之抬起头。
“我回墓里。”他说,“把棺椁封住。”
“你一个人?”
“你留在这里。”
“顾衍之——”
“苏棠。”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硬,“这一次你听我的。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
顾衍之看着她。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两千年都等了。”他说,“不差这一次。”
他转身往台阶上走。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棠。”
“嗯。”
“那封信,你妈写的是真的。”
“哪一句。”
“她说我爱你,但那种爱不正常。”他顿了顿,“她说得对。”
“但我改不了。”
他上了台阶,推开门走了。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半碎玉。玉片碎得很干净,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
她蹲下来,捡起其中一半。
上面残留着顾衍之的血。
暗红色的,还带着温度。
苏棠攥着那半片碎玉,站起来。她往台阶上走,推开门,穿过正屋,走出院子。
夜风很冷。月亮偏西了。
院子外面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人。
沈渡。
白大褂换成了黑色风衣,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他看见苏棠,笑了一下。
“苏棠小姐。”他说,“玉片碎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沈渡推了推眼镜,“因为我派人去墓里,把棺椁打开了。”
苏棠的血液一瞬间冷了。
“你想干什么。”
沈渡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温和,但苏棠看着只觉得脊背发凉。
“我想干什么?”他笑了笑。
“我想让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顾衍之的血。”他说,“你妈信里没写的那部分,我来告诉你。”
“顾衍之每救你一次,时间就停住一部分。他现在已经完全停住了。但他的血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他最后一点‘活着’的代价。”
“我把它取出来了。”
沈渡把玻璃瓶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
“他回不来了。”
苏棠看着他,攥紧了手里的碎玉。
掌心里,那半片玉忽然烫了起来。
【下章预告:】
苏棠赶到战国墓的时候,墓道已经塌了一半。她钻进去,发现棺椁果然被打开了。里面空的。那具和她一模一样的身体,不见了。
但棺椁底部刻着一行字,是顾衍之的笔迹,刻得很深很用力:
“我带走了。别找。”
而墓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
不是顾衍之的。1
越看越想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