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里挖出的照片，拍的是我

顾衍之走了。

他松手之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楼。苏棠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地上那枚玉片。

顾衍之走之前，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条红绳，塞进她手里。红绳上系着一枚玉片，椭圆形，青白色，边缘有沁色。苏棠认得这种沁——入土时间极长才会形成的。

她把他塞过来的动作很粗暴，像是怕自己后悔。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句话。

“戴上。永远别摘。”

苏棠把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汉字。笔画像甲骨文，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文字。

【宿主，我扫描一下……】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这玩意儿至少两千年。玉料是和田青玉，但沁色不对。这种沁只有在一个地方才会形成。】

“哪里？”

【H市。你原身的老家。去年H市出土了一座战国墓，墓主人是一个女性，棺椁里全是白裙子。当时考古队觉得诡异，封了消息。那具女尸的脸……】

系统顿了一下。

【和原身苏晚，一模一样。】

苏棠攥紧了玉片。

“原身苏晚学的是什么？”

【考古。】

“她父母呢？”

【……去年那座战国墓的发掘，就是她父母主持的。墓打开后第三天，她父母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身亡。】

苏棠闭上眼。

一个学考古的女大学生，父母挖了一座古墓，墓里有一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尸。然后父母死了，她被顾衍之带走，关进别墅，穿白裙子，戴玉片。

这不是替身故事。

这是一个闭环。

她睁开眼，走到客厅的柜子前。原身苏晚的记忆告诉她，顾衍之从来不让任何人碰这个柜子。但苏棠不是苏晚。

她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锁。但拉开的一瞬间，系统的警报响了。

【宿主！偏执值在波动！他在往回开！】

“他多久到？”

【十五分钟！顶多十五分钟！】

苏棠没停手。柜子里只有一个抽屉，她拉开。

里面是照片。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苏棠把橡皮筋扯掉，照片散了一地。

全是同一个女孩。

穿白裙子的，笑得很甜的，站在阳光底下的。照片的色调偏黄，像是放了很久。苏棠翻到背面，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十年前。

拍摄地点：H市，清河村。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顾衍之的笔迹。

“她醒了。”

苏棠继续翻。第二张，九年前。第三张，八年前。每年都有，但地点越来越偏，越来越荒凉。最后几张，背景变成了墓道。砖砌的拱顶，湿漉漉的墙壁，角落里堆着破碎的陶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墓道里，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笑。

苏棠的手开始抖。

她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棺椁。打开的，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白裙子，长发，脸朝着镜头，眼睛是闭着的。

和原身苏晚，和现在的苏棠，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力透纸背，纸都快划破了：

“这次，我把你带出来了。别再睡。”

苏棠听见门外传来刹车声。

她把照片塞回抽屉，但已经来不及了。顾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柜子前，照片散了一地。

空气凝固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应该是跑进来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地上的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谁让你碰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

苏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棺椁的照片。

“顾衍之。”她说，“十年前的照片，每年一张。你一直在找她。”

“把她放下。”

“她是谁？”

顾衍之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抢那张照片。苏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顾衍之整个人压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够她手里的照片。

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苏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放下。”

苏棠没放。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脖子上的红绳扯出来，露出那枚玉片。

“你让我戴这个，是因为它本来就该是我的，对不对？”

顾衍之的动作停住了。

“那座战国墓。女尸。白裙子。”苏棠看着他，一字一句，“墓主人是我。上辈子的我。你把我从墓里挖出来，带回家，然后等我醒。”

“等了十年。”

顾衍之的手松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黑色毛衣上全是雨渍，头发湿透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刚刚。”

“那你……”

“我不记得。”苏棠把照片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他，“顾衍之，我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你。不记得那座墓。”

顾衍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他看着苏棠，看了很久。

“没关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回来了就行。”

他伸出手，把苏棠脖子上的红绳正了正，把玉片贴在她锁骨下面。

“苏棠。”

苏棠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叫苏棠。在这个世界里，她是苏晚。系统给她的身份是苏晚。顾衍之不可能知道。

“你……”

“你每次回来，都换一个名字。”顾衍之的手指按着那枚玉片，指尖冰凉，“苏晚是这一次的名字。上一次叫阿蘅。再上一次叫青瑶。”

“每一次，你都忘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的眼睛。

“但没关系。这次我记得。”

“阿棠。”

苏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面碎片一样涌出来。古墓，甬道，白裙子。一个少年站在墓室门口，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稚气，满脸是泪。

他说：“你醒醒。我把你带出来了。你醒醒。”

苏棠捂住头。

【宿主！宿主！偏执值波动异常！宿主！！】

系统在尖叫，但苏棠听不清。她只看见顾衍之的脸越来越近，他在说什么，声音很远。

“……别想起来。求你别想起来。想起来你会恨我。”

苏棠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顾衍之的手。他把她接住了，抱在怀里，很紧。

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而她昏过去之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想起来，我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