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谈话

第二天早上，林诺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进教学楼。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继续上楼，走进语文组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陌淋发来的消息：

“她怎么样？”

“昨晚烧退了。今天请假在家休息。”

“那个女生呢？”

“今天处理。”

他放下手机，翻开教案。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急诊室的画面——她缩在器材室墙角的样子，她抓住他袖子说“我害怕”的声音，她额头烫得吓人的温度。

七点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华寒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林老师。”

林诺抬起头。

“进来。”

华寒岩走进来，把门带上。他站在林诺桌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林老师，我姐昨晚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是她在器材室里录的。”

林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听一下。”

华寒岩点了播放。手机里传出陈雨朵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背景很安静，能听到她拍门的声音。

“林薇！你开门！……林薇你回来！……他是我表弟！……林薇！你疯了吗！开门！……”

然后是林薇的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跟我抢华寒岩的。我不信。你喊吧。操场那边隔了两栋楼，没人听得到。等体育课下课了，自然会有人来放你出去。也就关你十几分钟。你好好想想吧。”

语音结束。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周老师正在备课，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桌的另一个语文老师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林诺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平得有点吓人。华寒岩站在对面，看着他的脸，觉得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林老师——”

“语音发我。”

“好。”

华寒岩把语音转发过去。林诺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存好，然后站起来。

“周老师。”

周老师抬起头：“怎么了？”

“昨天那个叫林薇的女生，四班的。麻烦你通知一下她的班主任，还有年级组长。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周老师看着他。她认识林诺一个月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好。”周老师站起来，“我去通知。”

林诺走出办公室。华寒岩跟在后面。

“林老师，我姐她——”

“你姐的事我来处理。你去上课。”

“可是——”

“华寒岩。”林诺停下来，看着他，“你姐昨天被锁在器材室里的时候，你在操场上打球。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剩下的交给我。”

华寒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往二班走。

林诺走到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年级组长，四班班主任，周老师，还有两个其他班的老师。林薇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她妈妈。她妈妈是被班主任打电话叫来的，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诺走进去，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薇同学，你过来坐。”

林薇看了他一眼。她认识这个老师，三班的语文老师，年轻，长得帅，很多女生私下讨论过他。但她没跟他说过话。

她坐下来。她妈妈坐在旁边。

“林老师，到底什么事？我女儿怎么了？”

林诺没有回答。他点开手机里的语音，放在桌上。

陈雨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拍门声，喊声，然后是林薇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跟我抢华寒岩的。我不信。你喊吧。操场那边隔了两栋楼，没人听得到……”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妈妈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变成愤怒。

“林薇！你——”

“阿姨，先听我说完。”林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

他站起来，看着林薇。他的个子很高，站在会议桌旁边，影子投在林薇面前的桌面上。

“林薇同学，我问你几个问题。”

林薇低着头，不说话。

“第一，昨天下午体育课，你是不是和陈雨朵一起去器材室收器材的？”

沉默。

“第二，你是不是把她锁在里面，关了灯，然后走了？”

沉默。

“第三，你刚才语音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林薇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

“回答我。”

“是。”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林诺点了一下头。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薇，你想干嘛？”

林薇抬起头。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

“她抢我——”

“她抢你什么了？”林诺打断她，“华寒岩是她表弟。舅妈的儿子。住她家隔壁。他们一起上学放学是因为顺路。华寒岩把情书给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抢你的东西了？”

林薇张了张嘴。

“就算华寒岩不是你表弟，”林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有点危险，“就算陈雨朵真的和你喜欢同一个人，你就有权利把她锁在器材室里？关灯？锁门？让她在里面待了大半节课？”

“我只关了她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林诺重复了一遍，“你在外面站着，知道十几分钟有多长。她在里面，没有灯，没有信号，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现。你觉得十几分钟很短是吗？”

林薇不说话了。

“她发烧了。三十八度九。昨晚在医院挂水到半夜。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前几天刚因为低血糖晕倒过。你把她锁在又冷又黑的器材室里，关了大半个小时。如果昨天没有人发现，她要在里面待多久？等到放学？等到晚上？”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林诺看着她，“你只想你自己。你想的是‘她跟我抢华寒岩’，你想的是‘这是你活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昨天她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薇的妈妈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急：“林老师，薇薇她年纪小不懂事——”

“阿姨，”林诺转向她，“她十六岁了。不是六岁。十六岁的人，知道什么叫后果。”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年级组长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脸色很难看。四班班主任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老师看着林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林诺重新看向林薇。

“林薇，你是学生。你知道吗？”

林薇点头。

“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追男生，不是写情书，更不是因为别人跟男生走得近就把人锁起来。你今年高一，十六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做的事，如果陈雨朵追究，可以报警？”

林薇的脸更白了。

“我没有报警。”林诺说，“陈雨朵也没有。她昨晚在医院醒过来之后，我问她要不要告诉学校，要不要报警。她说不用。”

林薇抬起头，愣住了。

“她说，林薇只是一时冲动。她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她说，她不想让林薇因为这件事被记过，被处分，影响以后。”

林诺停了一下。

“你听听。她被你锁在器材室里，发烧三十八度九，在医院挂水到半夜。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不用报警’。她替你说话。”

林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林薇，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华寒岩，那是你的事。但陈雨朵从头到尾没有抢过你的东西。她只是恰好是华寒岩的表姐。你连问都没问过，就认定了她在抢。你把你的猜测当成事实，然后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报复。你觉得这样对吗？”

林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林诺把手机收起来。

“我今天找你谈话，不是要处分你。陈雨朵说不用，我就不追究。但我要你记住今天的事。记住你做过什么，记住陈雨朵替你说了什么。下次你再想因为这种事去伤害别人的时候，先想想器材室里的那十几分钟。”

他转向年级组长和四班班主任。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看着处理。”

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林薇的哭声和她妈妈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很好。他站在窗边，把手机打开。陈雨朵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林老师，我没事了。别怪林薇。她也只是太喜欢华寒岩了。”

他看着这行字，闭了一下眼睛。

“陈雨朵。”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怎么这么傻。”

他收起手机，往教学楼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华寒岩从二班教室门口探出头。

“林老师。”

“嗯。”

“林薇她——”

“谈过了。记过应该免不了，但不会开除。”

华寒岩点了点头。

“我姐呢？”

“在家休息。明天应该能来上课。”

华寒岩松了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诺。

“林老师。”

“嗯。”

“谢谢你。”

林诺看了他一眼。

“好好学习。”

“知道了。”

他上楼，走进三班教室。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翻到《劝学》那一页。页脚有一小块修正带，白色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水杯。

他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个空座位。

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准备上课。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