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语文组办公室批作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诺,器材室,体育馆后面。”
没有“林老师”。没有标点。就三个词,像求救信号。
他拨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断了。再拨,又断了。信号不通。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起头看他。他没解释,转身跑出去。
走廊里,他碰到刚从二班出来的周老师。
“林老师,你跑什么?”
“器材室。体育馆后面。陈雨朵被锁在里面了。”
周老师愣了一秒:“什么?”
“叫上赵老师,器材室钥匙可能在里面打不开,得踹门。”
他跑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华寒岩。华寒岩正从二班出来去上厕所,看到他跑,愣了一下。
“林老师?”
“你姐被锁在器材室了。”
华寒岩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
“跟我来。”
两个人跑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穿过操场边缘,绕过体育馆。周老师和赵老师也跟在后面,赵老师手里还拿着体育课的哨子。四个人跑到器材室门口。
铁门关着,没有灯。
林诺拍了一下门:“陈雨朵!”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一下。耳朵贴在铁门上,隐约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
“陈雨朵!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清晰的回应。
他退后一步。
“赵老师,钥匙呢?”
赵老师翻了翻口袋:“钥匙给了陈雨朵和林薇,应该在她们手里。里面有没有备用钥匙——”
“来不及了。”
林诺侧过身,抬起右脚。
周老师吓了一跳:“林老师你干什么——”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铁门发出巨大的响声,门框震了一下,锁舌歪了。第二脚,门锁弹开,铁门猛地往里撞在墙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老师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周老师张着嘴。华寒岩站在后面,眼睛瞪得很大。他们认识林诺不到一个月,在他们眼里,他是那个温温和和的语文老师,说话不紧不慢,脾气很好。
没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
林诺冲进器材室。光线从敞开的门涌进去,照在角落里。陈雨朵缩在门边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手机掉在旁边,屏幕还亮着。
“陈雨朵!”
他蹲下来。她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在抖。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的皮肤很烫。
“陈雨朵,是我。林诺。”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干裂的。
她看到他,愣住了。然后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林老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终于来了……我害怕……”
她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像那天在跑道上晕倒之前,她抓住他衬衫的那一下。但这次更紧。
“我害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手从他袖子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前倒。
“陈雨朵!”
林诺接住她。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身体软得没有力气。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她在发热。
他把她抱起来。这一次比上次更轻,轻得让他心慌。
他抱着她跑出器材室。周老师和赵老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震惊,担心,还有一点困惑。
“林老师,她怎么了——”周老师问。
“发烧。低血糖可能又犯了。我送她去医院。”
“你开车了吗?我打电话叫——”
“不用。”
他已经跑出去了。华寒岩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林老师,我给我姐的爸妈打电话!”
“打。”
林诺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找到韩陌淋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韩陌淋,你在哪?”
“在学校附近,怎么了?”
“到校门口来。现在。”
韩陌淋听到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诺,你声音不对。”
“我在跑。快点。”
“行,三分钟。”
林诺挂了电话,抱着陈雨朵继续跑。从体育馆后面到校门口,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他的步子很快,但没有第一次抱她去医务室那天那么颠。他刻意稳着,不让她的头晃。
她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浅,很烫。
华寒岩跟在旁边,电话已经打通了。
“姑姑!姐出事了!在学校器材室被锁了,现在林老师抱着她往校门口走,好像是发烧了——你们快来——”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韩陌淋靠在车门上,看到林诺抱着人跑过来,脸色一变,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林诺把陈雨朵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华寒岩上了副驾。
“人民医院。快点。”林诺说。
韩陌淋没问。踩油门,车蹿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诺。林诺抱着陈雨朵,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摸她的额头。
“她发烧了。”林诺的声音很低,“器材室里冷,关了大半节课。”
韩陌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但车速又提了一点。
华寒岩在旁边打电话,声音有点抖:“姑姑,我们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姐被锁在器材室里了……嗯,林老师发现的……好,你们直接去医院……”
林诺低头看了一眼陈雨朵。她的脸很红,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陈雨朵。”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很轻。
她没有回应。
“陈雨朵。”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更低,更低。
韩陌淋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他认识林诺五年了。大学四年,工作一年。他见过林诺打篮球扭伤脚踝没吭声,见过他考研前一天发烧照样考完,见过他毕业搬家一个人搬了八箱书上五楼没喊累。
他没见过林诺这个样子。
车开进人民医院急诊通道的时候,林诺抱着陈雨朵下车。韩陌淋去停车,华寒岩跑去挂号。林诺抱着她冲进急诊室。
“医生!她发烧了,在密闭空间里被关了大半个小时,之前有低血糖病史——”
医生和护士推着床过来。林诺把她放在床上。护士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先挂退烧药,做个血常规。”医生说。
林诺站在床边。护士给陈雨朵扎针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林老师……”
“我在。”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林诺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烧还没退,脸还是红的,嘴唇还是干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他把她额头上黏着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烫的。
华寒岩跑过来,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林老师,我姑姑姑父马上到。”
“嗯。”
“姐她……”
“没事了。在挂水。烧退了就好。”
华寒岩点了点头,但眼睛红了。他低头看着陈雨朵,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诺没说话。他站在床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数着滴速。
韩陌淋停好车走进来,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林诺的背影。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外面买了三瓶水。回来的时候,他把一瓶水递给林诺。
“喝点。”
林诺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韩陌淋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谁干的?”
“一个女生。四班的。叫林薇。”
“为什么?”
林诺没回答。
韩陌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急诊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雨朵的妈妈冲进来,后面跟着她爸爸。妈妈跑到床边,看到陈雨朵躺在床上挂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朵朵!朵朵你怎么了——”
“阿姨,她在挂退烧药。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烧退了就能醒。”林诺说。
妈妈抬起头,看着林诺。她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片,上面有陈雨朵的眼泪,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迹?他刚才踹门的时候,脚踝蹭破了皮,他没注意到。
“你是——”
“林诺。她的语文老师。”
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的陈雨朵,再看看站在门口的华寒岩和韩陌淋。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哑的。
“应该的。”
林诺退后一步,把床边让给妈妈。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靠在墙上。韩陌淋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雨朵的眼皮动了一下。妈妈握着她的手,轻声喊她。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转了一圈,落在门口。
林诺站在那儿。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次呼吸很平稳,脸上的红退了一些。
林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急诊室。韩陌淋跟在他后面。
“你去哪?”
“外面。透口气。”
他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十月的傍晚,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车流在面前来来往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踹门的时候蹭的。脚踝也有点疼。
他掏出手机,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陈雨朵在医院,烧退了。麻烦你跟学校说一下,那个叫林薇的女生,明天我找她。”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韩陌淋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稍微舒服了一点。
“韩陌淋。”
“嗯。”
“她烧到三十八度九。”
“我知道。”
“器材室里没有灯。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大半节课。”
“我知道。”
“她给我发短信,只有三个词。‘林诺,器材室,体育馆后面。’”
韩陌淋看着他。
“她没叫林老师。”
林诺没说话。他把水瓶攥在手里,塑料被捏得咔咔响。
“林诺。”
“嗯。”
“你今天踹门的样子,把你们学校老师都吓到了。”
“管不了那么多。”
“我知道。”韩陌淋拍了拍他的肩膀,“换我我也踹。”
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急诊室里,陈雨朵的妈妈给她掖了掖被角。爸爸站在床边,看着吊瓶,眉头紧锁。华寒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
陈雨朵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
“妈……”
“朵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老师呢?”
妈妈愣了一下。
“在外面。”
陈雨朵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他来了。”
——未完待续——1
情节张力拉满,看的人手心都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