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情书包围

第二天早上，华寒岩迟到了。

陈雨朵七点出门的时候去敲他门，里面没动静。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卧室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姐，我先走了。今天不想迟到。”

陈雨朵看着那张纸条，有点意外。昨天还要她喊三遍才起床的人，今天居然自己先跑了。

她骑着小电驴到学校，停好车，上三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往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早读的声音。

她没多想，继续上楼。

第一节课下课，韩雪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地凑到她桌边。

“陈雨朵，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表弟。二班的华寒岩。”

“他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刚进教室，课桌上全是情书。比昨天还多。”

陈雨朵放下手里的笔。

“多少？”

“不知道，据说堆满了。有女生昨天连夜写的，还有今天早上提前来塞的。他桌子上的书都被挤到地上了。”

陈雨朵叹了口气。她这个表弟，从小学开始就这样。长得好看，笑起来有虎牙，体育好，成绩也不差。走到哪都是焦点。他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但那些女生一个比一个积极。

“他什么反应？”

“听说他就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全部拢起来塞进书包里了。什么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早读了。二班班主任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估计是见怪不怪了。”

陈雨朵摇了摇头。她想起昨天华寒岩把书包递给她的样子，一脸无辜，说“姐你帮我处理一下”。今天估计又是一书包。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林诺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先发作文。”

他让每组第一排往后传。陈雨朵接过一摞，翻到自己的那本抽出来，剩下的往后传。她打开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写的评语，比上次长。

“《窗》这个题目，你写了教室的窗、家里的窗、心里的窗。层次清楚，语言流畅。结尾那句‘窗里的风景在变，看风景的人也在变’，有思考，有留白。比上次进步很大。”

她往下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周六我会准时到。”

她合上作文本，面无表情地塞进课桌。韩雪凑过来：“多少分？”

“没打分。”

“评语呢？”

“还行。”

“你脸红了。”

“没有。”

林诺站在讲台上，已经开始讲课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还是卷到手肘。讲的是《劝学》，声音清朗，板书工整。他转身写黑板的时候，陈雨朵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天短信里那句“不告诉你”。

他明明就写在作文本上了。

下课之后，她去收作业。走到讲台边，林诺把一摞本子递给她。手指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看到了？”他问，声音很低。

“看到了。”

“写得不错。”

“谢谢林老师。”

她抱着本子要走。林诺叫住她。

“陈雨朵。”

她回头。

“你表弟的事，今天又有了？”

陈雨朵愣了一下。她看着林诺的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但她觉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点点——她说不清——在意？

“嗯。今天更多了。他课桌都被塞满了。”

林诺点了一下头。他把教案合上，拿起水杯。

“他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估计又塞给我。”

林诺的手指在水杯上摩挲了一下。

“你让他自己处理。别每次都找你。”

“我说了。他不听。”

“你是他姐。”

“表姐。”陈雨朵强调，“而且他比我高，比我壮，我打不过他。”

林诺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到了。

“那你就把那些信收好，交给他班主任。让班主任处理。”

陈雨朵想了想：“二班班主任是谁？”

“周老师。女老师，四十多岁，很严格。”

“那华寒岩会不会被骂？”

“收情书的是他，不是他主动要的。周老师不会骂他。但那些写信的女生可能会被谈话。”

陈雨朵犹豫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吧。别牵连别人。我让他自己处理。”

林诺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心软。”

“我不是心软。那些女生也不容易，写那么多字，折那么好看。直接交给班主任，她们多难堪。”

林诺没说话。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你看着办。”

陈雨朵抱着本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六中午，几点？”

她停住。

“十二点。”

“好。”

她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阳光很好，她站在窗边，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周六我会准时到。”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回到教室的时候，韩雪正趴在桌上刷手机。

“陈雨朵。”

“嗯。”

“你表弟又上校园墙了。”

“什么墙？”

“校园墙。有人发帖说‘高一二班新来的华寒岩，帅炸了，情书收到手软’。底下跟了几十条评论。”

陈雨朵拿过韩雪的手机看了一眼。帖子是匿名发的，配了一张华寒岩走进教室的照片，侧脸，不知道谁偷拍的。底下评论清一色在问“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有没有女朋友”。

她把手机还给韩雪。

“关我什么事。”

“他是你表弟。”

“表弟又不是亲弟。他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韩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陈雨朵。”

“干嘛。”

“你猜林老师看到这个帖子了吗？”

陈雨朵的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老师，上什么校园墙。”

“也是。”韩雪收起手机，“不过话说回来，你表弟确实帅。比林老师——”她看了陈雨朵一眼，“算了，不说了。”

“比林老师什么？”

“没什么。上课了。”

第四节是体育课。陈雨朵换好运动鞋往操场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她往二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华寒岩正从教室里出来，书包鼓鼓囊囊的，明显又塞满了。他看到陈雨朵，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姐。”

“别给我。”

“我还没说话呢。”

“你书包里是什么？”

华寒岩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叹了口气。

“今天又多了。比昨天还多。”

“你自己处理。”

“姐——”

“华寒岩。”陈雨朵看着他，“你昨天让我帮你处理，结果被林老师看到了。今天你自己想办法。”

华寒岩愣了一下：“林老师看到了？”

“嗯。信掉了一地。全班都看到了。”

华寒岩的表情变了变。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对不起啊姐。”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她转身往操场走。华寒岩在后面喊：“姐，那你教我怎么退啊！”

“不知道！”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换成了浅灰色，手撑着栏杆，正往操场方向看。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移开视线，走进操场。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九月末的凉意。体育老师赵老师吹了一声哨子，所有人集合。

“今天跑八百米！”

陈雨朵站在起跑线上。她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人已经不在栏杆边了。

但她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周六中午十二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陈雨朵跟赵老师请了个假，说去找表弟拿个东西。赵老师挥了挥手放她走了。

她穿过操场，绕到教学楼二楼。二班这节课也是体育，但华寒岩请了假没去，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书包里的情书像烫手的山芋。

陈雨朵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发呆。

“姐？”他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解决麻烦的。”陈雨朵在他旁边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放，“你不是为情书的事烦恼吗？我教你一个办法。”

华寒岩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学校有个校园墙，你知道吗？”

“知道。昨天有人把我照片发上去了。”

“对。你去校园墙上发一条声明。”

华寒岩掏出手机，打开校园墙的页面。匿名发帖，不需要实名。他打了一行字：

“我是华寒岩，谢谢大家的好意，但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

“发完了。”他把手机递给陈雨朵看。

陈雨朵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普通了。没有杀伤力。明天该送的还送。”

“那怎么写？”

陈雨朵把手机拿过来，删掉那行字。她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韩雪见了都要说“阴险”的那种。

“华寒岩。”

“嗯？”

“你信不信姐？”

“……信。”

“那我帮你写。”

她开始在屏幕上打字。华寒岩凑过来看，越看越不对劲，脸色从疑惑变成惊恐。

“我是华寒岩。谢谢大家这两天的热情，但我目前有喜欢的人了，不在我们学校。所以情书就不用写了，写了我也没空看。另外，我不接受男生表白，谢谢。”

华寒岩的眼睛瞪圆了。

“姐！你最后那句是什么？！”

“怎么了？”

“什么‘不接受男生表白’？我又没说有男生给我表白！”

“你说了吗？”

“我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

华寒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陈雨朵继续说，“你写了这句话，以后男生也不好意思给你写了。一箭双雕。”

“什么一箭双雕！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损失什么了？你又没说你是。”

“我——”

“华寒岩。”陈雨朵把手机递给他，“你就说这招管不管用吧。‘有喜欢的人’——把那些想追你的人挡了。‘不接受男生表白’——万一真有人想写，看了这句也打消念头了。一举两得。”

华寒岩看着她，一脸不敢相信。

“姐，你阴险。”

“我不是阴险。我是帮你解决问题。”

“你刚才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脑子里没好主意。”

“那你自己想一个办法。我走了。”

她站起来要走。华寒岩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别别别。发都发了，我还能怎么办。”

“那就这样。校园墙一发，明天保证少一大半。”

华寒岩低头看着那条帖子。底下已经有人开始评论了。

“有喜欢的人了？谁啊？”

“不在我们学校，是初中的吗？”

“不接受男生表白？哈哈哈哈好狠。”

“华寒岩你好绝。”

华寒岩捂着脸。

“姐，我感觉我明天要出名了。”

“你昨天就出名了。”

“那不一样。昨天是帅，今天是社死。”

“帅和社死不冲突。”陈雨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上课。姐走了。”

她走出二班教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操场回来的二班班主任周老师。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

“周老师好，我是三班的陈雨朵，来找我表弟华寒岩拿个东西。”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走进教室。陈雨朵快步上楼，回到三班。韩雪已经在位置上等着她了。

“去哪了？”

“去找华寒岩了。教他处理情书。”

“怎么处理的？”

陈雨朵把校园墙的帖子拿给韩雪看。韩雪看完，趴在桌上笑了整整两分钟，眼泪都出来了。

“陈雨朵，你还是人吗？最后那句‘不接受男生表白’——你表弟什么反应？”

“他说我阴险。”

“你本来就很阴险。”

“我是帮他。”

韩雪擦掉眼泪，拿起手机刷校园墙。帖子底下的评论还在涨。有人扒出了华寒岩的照片，有人开始猜测“不在我们学校”的那个女生是谁，还有人专门问了“男生表白是怎么回事”。

“陈雨朵，”韩雪抬起头，“你表弟现在在校园墙上彻底火了。”

“火就火吧。总比天天收情书强。”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雨朵在食堂看到了华寒岩。他坐在二班那桌，旁边围了几个男生，都在笑。看到陈雨朵端着餐盘过来，华寒岩抬起头，表情复杂。

“姐。”

“嗯。”

“你那帖子，效果太猛了。”

“怎么了？”

“今天上午后两节课，一封情书都没收到。”

“那不是好事吗？”

“但是我同桌跟我说，隔壁班有个男生问他要我的微信。”

陈雨朵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看，”华寒岩摊手，“你写的那个‘不接受男生表白’，人家根本不在乎。”

“那你就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人家说没关系，可以等。”

陈雨朵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华寒岩。”

“嗯。”

“你以后的事，别找我了。”

“姐——”

“吃饭。”

她低头扒饭。华寒岩叹了口气，也低头吃饭。两个人在食堂的嘈杂声里默默吃完了午饭。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林诺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他站上讲台，扫了全班一眼，目光在陈雨朵身上停了一瞬。

“上课之前，先说个事。”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上面是校园墙那条帖子。

“我是华寒岩。谢谢大家这两天的热情……”

底下一片窃笑。

“这位华寒岩同学是二班的，三班有些同学可能认识。”林诺的声音很平，“校园墙是学生交流的地方，老师一般不管。但我提醒一句，网络发言要负责任。有些话发出去，收不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扫了陈雨朵一眼。很淡，但她看到了。

陈雨朵低着头，假装在翻课本。

“好了，上课。”

他翻开课本，开始讲《劝学》。声音和平时一样清朗，板书一样工整。但陈雨朵总觉得，他今天讲课时往她这边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次。

下课之后，她去收作业。走到讲台边，林诺把本子递给她。

“校园墙那条帖子，你写的？”

陈雨朵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文风。”林诺说，“和你的作文很像。尤其最后那句。”

陈雨朵抬起头。林诺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最后哪句？”

“‘不接受男生表白’。”林诺把教案合上，“很损。”

“林老师，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评价你的文笔。”

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陈雨朵。”

“嗯？”

“周六中午，我穿什么？”

陈雨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别穿白衬衫就行。”

“为什么？”

“我妈真的会问你是不是卖衬衫的。”

林诺看着她，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他摇了摇头，拿着教案和水杯走出教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

“那就穿灰色。”

她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韩雪从后面凑过来。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没有。”

“又红了。”

陈雨朵抱着本子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很好，她站在窗边，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

校园墙那条帖子底下，又多了几十条评论。有人问“华寒岩到底喜欢谁”，有人说“那个写帖子的怕不是他姐吧”，还有人发了一个“哈哈哈哈”。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新评论。

“我觉得华寒岩不是真的不想谈恋爱，是被他姐逼的。”

陈雨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两秒。然后她锁了屏幕，抱着本子往语文组走。

推开门的时候，林诺正坐在位置上批作业。他抬起头看到她，没说话。

她把本子放在他桌上。

“林老师。”

“嗯。”

“周六你穿灰色的话，我妈可能会问你是不是卖西装的。”

林诺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

“那穿什么？”

“随便。别太正式。”

“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心跳很快。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