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书

华寒岩在二班的第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上课全程埋头做笔记。华寒岩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没记住。

下课铃一响，他刚站起来准备去走廊透透气，就被三个女生堵在了座位旁边。

“你就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华寒岩。”

“好帅啊。”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华寒岩笑了笑，没说话。他个子高，肩宽，黑色短发有点自然卷，五官立体，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虎牙。在二班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已经有好几拨人过来跟他搭话了。

第二节课下课，他课桌上多了两张纸条。

第三节课下课，纸条变成了五张。

中午吃饭之前，他课桌抽屉里已经塞了七八封信。有折成心形的，有贴了贴纸的，还有一封上面画了一颗很大的爱心。

华寒岩看着那堆信，有点头疼。他把信拢了拢，塞进书包里。旁边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说：“你挺受欢迎啊。”

“还行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陈雨朵在走廊里碰到了华寒岩。他正从二班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姐。”

“干嘛？”

他左右看了一眼，把她拉到走廊拐角。

“这个给你。”他把书包拉开，露出一堆粉色的、蓝色的、折成各种形状的信封。

陈雨朵瞪大了眼睛。

“什么？”

“情书。今天收的。你帮我处理一下。”

“华寒岩你有病吧？我帮你处理情书？”

“姐，我没办法啊。”他一脸无辜，“我刚来，谁都不认识。直接扔了不礼貌，收着又不知道怎么办。你是我姐，你帮我看看，该回的回，该退的退。”

“你自己不会退？”

“我不敢。”

陈雨朵看着他那张帅脸，上面写满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叹了口气。

“给我吧。我看看。”

华寒岩如释重负地把书包递给她。陈雨朵接过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封。

“华寒岩。”

“嗯？”

“你以后收到这种东西，自己处理。我不是你秘书。”

“知道了知道了。”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姐，你真好！”

陈雨朵抱着一个装满情书的书包回到教室。韩雪看到她，眼睛都直了。

“你这是什么？”

“华寒岩的情书。他让我帮他处理。”

“多少封？”

“没数。”

韩雪凑过来，把书包打开，一封一封往外拿。两个人趴在桌上数了半天。

“十三封。”韩雪说，“开学第一天，十三封。陈雨朵，你表弟什么来头？”

“不知道，从小就这样。在宁波的时候估计收得更多。”

韩雪拿起一封折成心形的，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封能拆吗？”

“别拆。帮他退回去就行。”

“退给谁？上面没写名字。”

陈雨朵翻了翻那堆信。确实，大部分都没署名。有的写了“华寒岩同学收”，有的画了个爱心，有的连字都没写，就折了个形状。

“这怎么退？”陈雨朵犯愁了。

“要不……”韩雪眨了眨眼，“你交给林老师？让他处理？”

陈雨朵瞪了她一眼。

“林老师是语文老师，又不是班主任。而且他看到了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会觉得你表弟很受欢迎呗。”韩雪笑，“反正又不是你的情书。”

陈雨朵把信重新塞回书包里。

“放学再说。”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陈雨朵把华寒岩的书包塞在课桌下面，用脚挡着。林诺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翻课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诺站上讲台，翻开课本。

“今天讲《劝学》。”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课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陈雨朵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

课上到一半，林诺让大家分组讨论。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巡视。经过陈雨朵那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雨朵的脚在课桌下面紧紧抵着那个书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桌面上掠过，然后停了一瞬。

“陈雨朵。”

她抬头。

“你桌子下面是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跳。

“书包。”

“你自己的书包在椅子上。”林诺的声音很平，“这个是谁的？”

陈雨朵张了张嘴。全班的目光都看过来了。韩雪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表弟的。”陈雨朵说，“他让我帮他……装东西。”

林诺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弯下腰，从她脚边把那个书包拿了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好，他提起来的时候，几封信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

粉色的。蓝色的。折成心形的。

全班安静了。

林诺低头看着地上的信。他蹲下来，捡起一封。信封上画着一颗很大的爱心，旁边写着“华寒岩同学收”。

他站起来，把信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

“课代表来一下办公室。”

他把书包放在她桌上，转身继续上课。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陈雨朵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剩下的半节课，陈雨朵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桌上的书包，恨不得把它塞进地缝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射起步。抱起书包就往外走。韩雪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语文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诺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教案。他抬起头看到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雨朵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上，她抱着，像抱着一颗炸弹。

“怎么回事？”林诺问。

“华寒岩今天第一天上学，收到了十几封情书。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给我了。我本来打算放学帮他退回去的。”

“退给谁？”

“不知道。上面没写名字。”

林诺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雨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雨朵。”

“嗯。”

“你表弟很受欢迎？”

“他从小就这样。长得帅，招女生喜欢。”

林诺没说话。他低头翻开教案，又合上。

“这些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给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嗯。”林诺拿起红笔，在教案上划了一下，“你回去吧。”

陈雨朵站起来，抱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诺叫住她。

“陈雨朵。”

她回头。

“以后他的事，让他自己找你。别在课上带过来。”

“知道了。”

她走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她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叹什么气。

回到教室，韩雪凑过来：“他怎么说？”

“让我以后别在课上带华寒岩的东西。”

“还有呢？”

“没说什么。”

“他是不是吃醋了？”

“韩雪。”

“你表弟那么帅，第一天就收十几封情书。林老师看到了，肯定有想法。”

陈雨朵把书包塞进华寒岩的课桌里——她打算放学后去二班还给他。

“有什么想法。他是我老师。”

“你每次说‘他是我老师’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陈雨朵摸了一下耳朵。果然，热的。

放学的时候，她去二班找华寒岩。二班刚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华寒岩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围了几个女生。看到她来了，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往外走。

“姐，怎么样？”

她把书包还给他。

“自己处理。下次别给我。”

“知道了。”他接过书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你没拆吧？”

“没有。”

“谢谢姐。”他咧嘴笑，虎牙露出来。

陈雨朵看着他那张脸，叹了口气。

“华寒岩。”

“嗯？”

“你以后收到情书，能不能自己解决？你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

华寒岩笑得更大声了。

“姐，你是不是被老师说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陈雨朵抬手拍了他一下。

“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另一头，林诺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往这边走，视线和她碰上。

他看到了华寒岩站在二班门口对她笑。

他的步子慢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林老师好。”

“嗯。”

他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但陈雨朵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和早上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韩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看到了？”

“看到什么？”

“他刚才那个步子。慢了。”

陈雨朵没说话。

她看着林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衬衫，黑裤子，步子很稳。但她知道，他刚才慢了一瞬。

就一瞬。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韩雪。”

“嗯？”

“回家吧。”

两个人下楼，推车，出校门。夕阳把慈溪的街道染成橘红色。陈雨朵骑着小电驴，风从耳边吹过。

手机响了一下。她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来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别迟到。”

是林诺。

她回：

“不会的。林老师也别迟到。”

“嗯。”

绿灯亮了。她拧了一下把手，小电驴往前驶去。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夕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明天早上路过新城大道路口的时候，她还是会放慢速度。

他也会。

陈雨朵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满屋。

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蒜香，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爸爸坐在餐桌边看手机，面前摆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手。

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油焖虾，炒青菜，冬瓜排骨汤。妈妈盛了饭，一家人坐下来。

陈雨朵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妈妈看她一眼：“笑什么？”

“今天华寒岩在学校收情书了。”

妈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情书。第一天上学，收了十几封。他全塞给我了，让我帮他处理。”

爸爸放下手机，来了兴趣：“十几封？”

“嗯。有折心形的，有画爱心的，还有贴贴纸的。我数了一下，十三封。”

妈妈皱起眉头：“这孩子，刚转学就招这么多。”

“他从小就这样。”陈雨朵又夹了一块肉，“在宁波的时候估计收得更多。舅妈说他初中三年，书包里天天塞着情书，他看都不看，全拿回来扔抽屉里。”

爸爸喝了一口茶：“长得帅就是麻烦。”

“他今天把情书给我，我正上课呢，被林老师看到了。”

“林老师？”妈妈抬起头，“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语文老师？”

“嗯。他上课巡视，走到我旁边，看到我桌底下有个书包。他拿出来，信掉了一地。全班都看到了。”

妈妈放下筷子：“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我说是华寒岩的，他让我以后别在课上带过来。”

爸爸笑了一声：“这老师还挺负责。”

陈雨朵没接话。她低头扒饭，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妈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这个林老师，人怎么样？”

“挺好的。讲课清楚，脾气也好。”

“长得帅不帅？”

陈雨朵差点被肉噎住。她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多还行？”

“妈，你问这个干嘛？”

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随便问问。你不是说他抱你去医务室了吗？上次的事我还没谢他呢。”

“不用谢。他是老师，应该的。”

爸爸在旁边插了一句：“改天请他来家里吃个饭？感谢一下。”

陈雨朵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吧。人家老师很忙的。”

“忙什么，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妈妈越想越觉得应该，“你帮我问问，看他哪天有空。我烧几个菜，当面谢谢人家。”

“妈——”

“怎么了？”

“他是我老师，请到家里来多奇怪。”

妈妈看着她，笑了一下：“有什么奇怪的。老师也是人，也要吃饭。你上次低血糖晕倒，人家抱着你跑去医务室，这份人情得还。”

陈雨朵不说话了。她低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冬瓜入口即化。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林诺来家里吃饭。坐在她家的餐桌边。和她的爸爸妈妈坐在一起。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诺穿着白衬衫，坐在她爸爸对面，端着碗，说“阿姨做的菜真好吃”。她爸爸给他倒茶，问他“林老师哪里人”“有没有对象”。

她打了个寒颤。

“妈，真的不用。他可能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问一句，来不来是他的事。”

陈雨朵看着妈妈的表情，知道这事推不掉了。她叹了口气。

“行吧，我问问。”

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她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陈雨朵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修正带那块白色的痕迹还在，两个水杯，一个被盖住，一个露在外面。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林诺的短信。最后一条是下午放学时发的“嗯”。

她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谢谢你上次送我去医务室。”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过了五分钟，手机亮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

她看着这行字，有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她正要回“好的”，手机又响了。

“什么时候？”

陈雨朵盯着这三个字，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打字的手有点抖：

“你愿意来？”

“你妈都开口了，我不去不礼貌。”

“那……这周末？”

“周六中午可以。”

“好。我跟我妈说。”

“嗯。作文写完了吗？”

陈雨朵愣了一下。作文。她昨晚改到十二点的作文。今天第一节课交了，但他还没批。

“交了。你还没批。”

“批了。没发。”

“写得怎么样？”

“结尾比上次好。”

她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弯起来。

“那能得多少分？”

“不告诉你。”

“林老师，你这是在吊我胃口。”

“嗯。”

就一个字。陈雨朵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还快。

她抬起头，又拿起手机。他最后那条“嗯”还挂在屏幕上。她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你来吃饭的时候，别穿白衬衫。”

“为什么？”

“我妈会问你是不是卖衬衫的。”

对方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那穿什么？”

“随便。别太正式就行。”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

她想，周六中午，林诺会坐在她家的餐桌边。她的爸爸会给他倒茶，她的妈妈会给他夹菜。他会叫她“陈雨朵”，还是“雨朵”？他会怎么介绍自己？“我是她的语文老师。”他会说。

但然后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林诺。”

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只有她自己听到。

隔壁传来华寒岩打游戏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她敲了敲墙壁，那边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周六，还有五天。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