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中文系的教材、文学名著、几本诗集,还有一整套《鲁迅全集》。厨房很小,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平时不怎么开火,早饭路上买,午饭学校食堂,晚饭要么食堂要么外卖。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他盯着天花板,韩陌淋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对她有感觉。”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
“你得守住你的位置。”
“心里有就有,不丢人。别做错事就行。”
他闭上眼睛。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地响一声。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模糊不清。
他掏出手机。短信界面停在和陈雨朵的对话上。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作文好好写”,她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相册。
他的相册里照片很少。大部分是风景,杭州西湖的秋天,学校图书馆的雪景,毕业典礼上室友们的合照。他往下翻,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照片是这周三拍的。
语文课上,他在讲台上写板书,转身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当时看到了,但没说什么。那个女生是班里的宣传委员,拍完就发到班级群了,说是“记录一下新老师的板书”。
那张照片他存下来了。
照片里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侧着脸。黑板上是他写的字——“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他自己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天他穿的是白衬衫。那张照片的角落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马尾辫,低着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
是陈雨朵。只有半个侧脸,模模糊糊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但他认出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韩陌淋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不知道”。但他其实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十六岁,高一。她是学生,他是老师。这个身份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挡在中间。他可以关心她,可以辅导她,可以做她的老师该做的一切。但不能越过那条线。
他想起今天早上骑车经过新城大道路口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路口空空的,没有粉色小电驴,没有马尾辫。他骑过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淡的失落。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路。
林诺,你是个老师。你二十二了。她十六。她才高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是灰色的,棉麻质地,蹭在脸上有点粗糙。他想起她倒下去的时候,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脸贴在他的衬衫上。她的脸很烫,像发烧一样。他当时只想着快点跑到医务室,什么都没想。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那个温度。
手机响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是韩陌淋发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想通了没?”
“没有。”
“慢慢想。不急。”
“嗯。”
“对了,那女生知道你对她的感觉吗?”
林诺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确定?”
他打了一个字:
“嗯。”
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她真的不知道吗?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上课的时候,她抬头看黑板,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很快,很轻。但有时候,他讲完一个知识点,她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
他想起她在《诗经》那页写的那两个字——“在呢”。那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但如果不想让他看到,她为什么要写?
他想起今天她问他的那句话——“衬衫洗了吗?洗得干净吗?”她问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语气。
林诺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诗经》。翻到《郑风·子衿》那一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看着那页纸。空白处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他之前没注意到的。
“在呢。”
字很小,笔画很细。是她的笔迹。他认出来了——她的作文本他批过很多次,每个字的收笔习惯他都清楚。这个“在”字,最后一横微微往上翘,和作文本上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橡皮,犹豫了一下。最后他没有擦。他把《诗经》合上,放回书架。
回到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
“作文写完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写了一半。卡住了。”
“哪里卡住了?”
“结尾。不知道怎么收。”
林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窗里的风景,和窗外的风景,都是风景。看你怎么看。”
对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三分钟,消息来了:
“林老师,你是在跟我说作文,还是在跟我说别的?”
林诺看着这行字,心跳停了一拍。
他打了几个字:
“作文。”
删掉了。重新打:
“你觉得呢?”
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
“早点睡。明天继续写。”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他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脸往下流。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在呢。”
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
“林老师晚安。”
他回: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地板上。
他想,韩陌淋说得对。他确实开春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春天,来得太早,就只能等。
等它慢慢过去。
或者,等它慢慢变成夏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是礼拜天。不用上课。不用看到她。
但他知道,明天他骑车出去的时候,还是会经过那个路口。
还是会下意识放慢速度。
礼拜天早上,陈雨朵是被妈妈叫醒的。
“朵朵,起来!你舅妈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昨天晚上写作文写到快十二点,结尾改了五遍,最后还是不满意。现在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全是“窗”这个字。
“陈雨朵!”妈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她挣扎着坐起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她抓了抓头发,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舅妈。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跟她差不多高,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朵朵!”舅妈站起来,“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舅妈好。”陈雨朵打了个哈欠。
“这是岩岩,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陈雨朵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华寒岩,她舅妈的儿子,跟她同年同月不同日,她三月他五月。小时候两家住得近,经常一起玩。后来舅妈一家搬去了宁波,见面就少了。记忆里他还是那个流着鼻涕跟在她后面喊“姐姐等等我”的小屁孩。
现在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五官长开了,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挂着一副没睡醒的懒样。
“姐。”华寒岩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起床。
“你怎么这么高?”陈雨朵问。
“你怎么这么矮?”
陈雨朵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华寒岩缩了缩脖子,没躲。
妈妈在旁边跟舅妈说话:“没事没事,我们还有几套房子,就让岩岩住隔壁那套。两套挨着,也好照顾。”
舅妈一脸不好意思:“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岩岩他爸工作调动,我要跟着过去,岩岩转学的事又赶上了,实在没办法——”
“说什么麻烦,”妈妈摆手,“一家人。隔壁那套本来就空着,收拾一下就能住。岩岩住那儿,跟朵朵也有个照应。”
陈雨朵听明白了。她家在这个小区有两套房,隔壁那套一直空着。舅妈要把华寒岩转学到慈溪中学,暂时住过来。
“他转我们学校?”
“嗯,”舅妈点头,“手续都办好了,明天就去报到。分在高一(二)班。”
“二班?”陈雨朵看了一眼华寒岩,“我在三班。”
“那正好,”妈妈笑着说,“你照顾着点弟弟。”
“他比我高这么多,谁照顾谁啊。”
华寒岩在旁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舅妈和妈妈又聊了一会儿,然后舅妈要走,赶回宁波去。临走前拉着华寒岩嘱咐了半天,什么“听姐姐话”“好好学习”“别给姑姑添麻烦”。华寒岩一一应着,态度良好。
舅妈走了之后,妈妈去隔壁帮华寒岩收拾房间。陈雨朵站在客厅里,看着华寒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就这么住过来了?”
“嗯。”
“不用上学?”
“明天去。”
“作业写了吗?”
“没。”
“那你今天不写?”
华寒岩抬起头,懒洋洋地看着她:“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陈雨朵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间了。
礼拜一早上,陈雨朵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起床。
她洗漱完,换好校服,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
“华寒岩!起床了!”
没动静。
她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黑乎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华寒岩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大懒猪!起床了!”她站在床边喊。
被子动了一下说着妈再睡五分钟。
陈雨朵生气的说“大懒猪!起床了!要迟到了!还有我才不是你妈!”
华寒岩瞬间翻过身,眯着眼睛看她,头发乱得像鸟窝。
“姐……几点了……”
“六点四十了!你不是要报到吗?”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六点四十了?!”
“嗯。”
他跳下床,光着脚往卫生间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姐,我衣服呢?”
“你自己昨晚扔哪了?”
他在椅子上找到校服,手忙脚乱地套上。陈雨朵靠在门框上,看他刷牙洗脸穿衣服,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磨蹭鬼。”她评价了一句。
“你才磨蹭。”华寒岩含着牙膏泡沫回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刚好七点。华寒岩骑了一辆电动车是陈雨朵爸爸给他的,陈雨朵骑小电驴。两辆车并排出了小区。
“你在二班,教室在二楼。”
“知道了。”
“班主任是谁?”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
陈雨朵摇了摇头。她这个表弟,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着急不上心,考试能考好,但平时吊儿郎当的。舅妈说他“脑子够用但懒得用”。
骑到新城大道路口的时候,陈雨朵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前面红绿灯底下,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正推着电动车等绿灯。
林诺。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侧脸在早晨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陈雨朵的心跳快了一拍。
绿灯亮了。林诺坐上车,往前骑。陈雨朵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华寒岩不知道什么时候骑到了她旁边。
“姐,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前面那个骑电动车的,你认识?”
“嗯。我语文老师。”
“哦。”华寒岩看了一眼林诺的背影,“长得挺帅的。”
陈雨朵没理他。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诺停好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陈雨朵,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她旁边——华寒岩正从电动车上下来,和她并排站着。
林诺的视线在华寒岩身上停了一瞬。
陈雨朵看到了那个停顿。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认得他的停顿。
“林老师早。”她打招呼。
“早。”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这位是?”
“我表弟,华寒岩。今天转来我们学校,分在二班。”
林诺看了华寒岩一眼。华寒岩正在锁电动车,锁了半天没锁上,蹲在地上跟车锁较劲。
“你男朋友?”
“陈雨朵大笑着说不是,是我舅妈的儿子。住我家隔壁,暂时搬过来。”
林诺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雨朵看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林老师好。”华寒岩终于锁好了车,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你好。”林诺朝他点了点头,“二班在教学楼二楼东边。你从这边楼梯上去,走到头就是。”
“谢谢林老师。”
林诺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陈雨朵。”
“嗯?”
“作文带来了吗?”
“带了。”
“第一节课交给我。”
“知道了。”
他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厅里。
华寒岩凑过来:“姐。”
“干嘛。”
“你语文老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出来。”华寒岩想了想,“就好像在确认什么。”
陈雨朵把书包背好,往教室走。
“你想多了。”
“是吗?”
“是。赶紧去二班报到,别第一天就迟到。”
华寒岩耸了耸肩,往二楼去了。陈雨朵走上三楼,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林诺看到华寒岩的时候,那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她介绍“这是我表弟”,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忍住没笑。
进教室的时候,韩雪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韩雪抬起头,眼睛发亮。
“陈雨朵。”
“嗯。”
“你听说了吗?二班今天转来一个男生,据说长得挺帅的。”
陈雨朵放下书包,坐在位置上。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住我家隔壁,早上我喊他起床的。”
韩雪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表弟。我妈跟他妈是姐妹。”
韩雪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她趴到桌上开始笑。
“陈雨朵,你猜林老师知不知道?”
陈雨朵翻开语文课本,那页修正带还贴着。她用手指摸了摸。
“他刚才看到了。”
“看到了?在哪?”
“校门口。我跟华寒岩一起碰到他的。”
韩雪笑得更厉害了。
“他什么反应?”
陈雨朵想了想。
“肩膀松了。”
“肩膀松了?”
“嗯。”
韩雪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雨朵,你们俩真的,我服了。”
陈雨朵翻开课本,把昨晚写好的作文拿出来放在桌角。作文纸的右下角,那个铅笔写的“诺”字还在。她没有擦掉。
上课铃响了。
林诺走进教室。今天他穿了白衬衫,和早上一样。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翻开课本。
“上课。”
陈雨朵低下头,翻开课本。修正带下面的水杯还在。旁边她昨天重新画的那个也在。
两个水杯,一个被盖住,一个露在外面。
他都看得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