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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韩雪的笔记和不一样的礼拜六

简暗

第二天早上,陈雨朵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出门。

妈妈非要她吃完两个鸡蛋一杯牛奶才放人。她骑着小电驴一路没敢快,稳稳当当地到了学校。停好车,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韩雪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纸,正低头写着什么。看到陈雨朵进来,她抬起头,把那沓纸拿起来晃了晃。

“给你的。”

陈雨朵走过去坐下,接过那沓纸。是昨天的语文笔记。

她翻了一页,愣住了。

韩雪的字她认识,从小学到初中看了九年。但这份笔记,工工整整,分点分明,关键词用红笔圈出来,旁边还有注释和补充。比她自己的笔记都做得好。

“韩雪,”她抬头,“这是你写的?”

韩雪撇了撇嘴:“我哪有这个耐心。我昨天上课光顾着看你空着的座位走神了,笔记记得乱七八糟。”

“那是谁写的?”

韩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雨朵低下头重新翻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个很小的字,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诺。”

她盯着那个字。

“韩雪。”

“嗯?”

“他让你给我的?”

“他没说。”韩雪翻开英语课本,“他就是下课的时候走到我旁边,把这沓纸放在我桌上,说了句‘给陈雨朵’。然后就走了。”

陈雨朵把笔记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她的手指摸着那个“诺”字,小小的,铅笔写的,一擦就掉的那种。

“他上课的时候,”韩雪压低声音,“讲到一半停下来,说‘这部分笔记很重要,课代表不在,我写一份详细的,你们谁回头给她’。然后他就在讲台上写。下课的时候,那几张纸就放在讲台上了。”

“他是当着全班的面写的?”

“嗯。”

“全班都看到了?”

“全班都看到了。”

陈雨朵把笔记按在桌上。

“他疯了吧。”

“我觉得他挺聪明的。”韩雪翻了一页英语单词,“他当着全班的面写,就没人会多想。课代表生病了,老师帮她补笔记,多正常。”

陈雨朵看着那行红笔圈出的关键词——“谁主沉浮:对国家命运的思考,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

她昨晚在医院挂水的时候,他在讲台上写这份笔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红笔圈重点,铅笔写注释。最后在页脚写了一个“诺”字。

她翻开自己的课本,找到昨天那块修正带。白色涂层还在,水杯还在下面。

她把韩雪给的笔记夹进课本里,翻到第一页,开始看。趁还没上课,她把每个知识点都记了一遍。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填在课本空白处。她不想漏掉任何一处他写的东西。

早读铃响的时候,她把笔记从头到尾看完了。合上课本,闭上眼睛,脑子里清晰得很。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晗老师讲函数,她听得很专心,一道题都没落下。课间韩雪看着她,说“你今天状态真好”。

“睡够了。”

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是物理。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她翻开语文课本,把韩雪的笔记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诺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可能只有半秒。但陈雨朵看到了。

他翻开课本。

“上课。”

他讲的是《沁园春·长沙》的下阕。和昨天韩雪转述的一样,他讲得很细致,每个点都讲到了。讲到“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江中游泳,掀起的波浪几乎挡住了飞驰的船只。”他看着全班,“这是一种回忆,也是一种追问。”

他的目光又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课代表,你来回答一下,这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陈雨朵站起来。她昨晚看了韩雪带来的笔记,上面的批注清清楚楚。

“表达了作者对往昔革命斗争生活的回忆,以及继续投身革命的豪情壮志。‘击水’和‘浪遏飞舟’是象征手法,象征革命者勇于斗争的精神。”

教室里很安静。

林诺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很好。坐下。”

她坐下来。韩雪在旁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下课之后,她照例去收作业。走到讲台边的时候,林诺正在整理教案。他把一沓本子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两个人都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缩回去。

“笔记看了?”他问,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看了。”

“有不懂的吗?”

“没有。你写得很清楚。”

林诺点了一下头。他把教案合上,拿起水杯。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陈雨朵叫住他。

“林老师。”

他停下来。

“昨天那个葡萄糖水,洒你袖子上了。你衬衫洗了吗?”

林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深蓝色,看不出痕迹。

“洗了。”

“洗得干净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洗得干净。”他说。

“那就好。”陈雨朵抱着作业本,“林老师,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陈雨朵。”

她停住。

“今天跑操别跑了。跟赵老师请假,说身体还没恢复。”

“知道了。”

她走出去。韩雪在走廊里等她,一脸坏笑:“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看到你笑了。”

“我每天都笑。”

“你对他笑的不一样。”

陈雨朵加快脚步往语文组走。韩雪在后面追:“等等我!”

她把作业本放在林诺桌上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她放下本子,正要走,看到他的桌角放着一本书。

《诗经》。还是昨天那本。翻开着,还是《郑风·子衿》。

她看了一眼门口,没人。然后她低头,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

“在呢。”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她把手插进口袋,步子很轻。

口袋里有手机。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等他回办公室看到那本书,他会看到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她回了。

礼拜五这一整天所有同学都非常开心明天是礼拜六因为上个礼拜六上课所以这个礼拜六就可以休息啦所以同学都期待今天最后一节课老师作业可以布置少一点就可以出去玩结果最后一节课,整个高一(三)班都弥漫着一种死一般绝望的气息。

数学王晗老师留了一张卷子和预习下节课,英语老师留了一张卷子和预习下节课的单词,物理老师留了一张卷子,化学老师留了一张卷子。课代表们把作业写在黑板上的时候,底下哀嚎一片。韩雪趴在桌上,拿笔戳了戳陈雨朵的后背。

“你猜语文留多少?”

“不知道。”

“你是课代表,你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

话音刚落,林诺走进教室。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往讲台上一放,全班立刻安静了。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祈祷里面装的不是卷子。

林诺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周末作业。”他把那沓纸分成几组,递给第一排往后传,“一篇作文,题目是《窗》。两百字,周一交。”

底下有人小声欢呼。

“另外,”林诺翻开课本,“《沁园春·长沙》全文背诵,周一抽查。”

哀嚎声又起来了。但比起其他科目的卷子,语文作业已经算仁慈了。陈雨朵把作文纸接过来,传了一叠给后面。她自己留了一张,翻过来看了看。作文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诺。”

她合上作文纸,面无表情地放进书包。

放学的时候,韩雪凑过来:“周末什么打算?”

“写作业。”

“就写作业?”

“不然呢?”

韩雪耸了耸肩,背着书包走了。陈雨朵收拾好东西,骑着小电驴回家。周五的傍晚,路上车特别多,她绕了一条小巷子,从老城区穿过去。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最上面那本是《诗经》。

她站了两秒,继续骑走了。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篇作文。题目是《窗》。她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个开头,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又划掉。

最后她盯着作文纸发呆。右下角那个“诺”字还在,铅笔写的,很小,但很清晰。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这个晚上,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作文写了一半,卡住了。她把笔放下,打开手机,翻到和林诺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中午他发的:

“作文好好写。”

她当时回了一个“嗯”。

现在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她锁了屏幕,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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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早上,林诺骑着他的黑色电动车出门了。

他没去学校,也没回家。他沿着新城大道往北骑,经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两座桥,最后拐进一个老小区。小区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半,但里面的樟树很大,遮天蔽日的,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

他停好车上楼,三楼,左手边那户。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林诺,你来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灰色家居服,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游戏。他头也没抬,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韩陌淋,你能不能站起来迎接我一次?”林诺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这局排位,马上完。”韩陌淋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冰箱里有水,自己拿。”

林诺没动。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很安静,只有韩陌淋手机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声。

韩陌淋是他大学室友,慈溪本地人,就是他介绍林诺来慈溪中学的。两个人从大一开始住一个寝室,四年的交情。韩陌淋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工作不忙,大部分时间在家远程办公。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严。大学四年,室友们失恋的、挂科的、暗恋的、表白失败的,所有事跟他说了,就等于进了保险箱。他不会传,不会八卦,不会在任何场合提起。林诺选他来慈溪,有一半原因就是因为他信得过。

“我等你打完。”林诺说。

韩陌淋看了他一眼。林诺的语气没什么特别,但韩陌淋认识他五年了。这个语气,是有事。

他把游戏退出了。

“不打了。”韩陌淋把手机扔到一边,坐直了,“说吧。”

林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事。”

“嗯。”

“你听完别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林诺又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地板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开了口。

“我们班有个学生。”

韩陌淋没说话,听着。

“女生。”林诺补充了一句。

韩陌淋还是没说话,但眉毛动了一下。

“她是我语文课代表。开学第一天,我骑电瓶车赶着去学校,路上溅了她一身水。她把我骂了一顿。”

韩陌淋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

“后来发现我是她语文老师。她第一天上课那个表情,你是没看到。”林诺说到这里,居然笑了一下,“脸都绿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当了课代表。”

“为什么?”

“不知道。”林诺顿了一下,“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骂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不怕。”

韩陌淋点了点头。

“后来慢慢发现,她学习很认真,作文写得好,字也漂亮。上课回答问题很积极,跑步很快,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跑了第一后来我发现我经常在上课不自觉的向她看去。”

“你不是教语文的吗?怎么知道她跑步?”

林诺没回答这个问题。

“前几天她体育课低血糖晕倒了。我正好路过,抱她去了医务室。”

“路过?”韩陌淋挑了挑眉。

“三楼走廊正好能看到操场。”林诺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站在那儿看她跑步,看了五圈。她倒下去的时候,我跑下楼,穿过操场,把她抱到医务室。韩陌淋,我从教学楼跑到医务室,用了一分钟。”

韩陌淋看着他。

“你知道我大学体测一千米跑了多久吗?”林诺问他。

“三分四十秒。”

“对。但我那天抱着她跑,一点都不觉得累。”

客厅里安静了。

韩陌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兄弟。林诺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跟地板说话。

“她多大?”韩陌淋问。

“十六。高一。”

“你二十二。”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韩陌淋,”林诺抬起头,“我觉得我对她……”

他没说完。

韩陌淋看着他。林诺的表情,他认识五年了。大学四年,不管遇到什么事,林诺都是最冷静的那个。考试前通宵复习,他从不慌。毕业找工作,别人焦头烂额,他按部就班。来慈溪教书,说走就走,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他坐在韩陌淋的沙发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发白。

“你对她有感觉。”韩陌淋说。

不是问句。

林诺没否认。

“她是学生。”

“我知道。”

“你是她老师。”

“我知道。”

“她比你小六岁。”

“我知道。”

韩陌淋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递给林诺。

“先喝水。”

林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稍微舒服了一点。

韩陌淋重新坐下来,看着他的兄弟。

“林诺,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除了觉得她有意思、作文写得好、跑步快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林诺想了一下。

“她骂我的时候,我很生气。但她要道歉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我又觉得她认真。后来她当课代表,每天来送作业,我每天都能看到她。她不来的时候,我会看教室门口。”

“第二,你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怕。”林诺的声音很轻,“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跑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她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抱着她的时候,感觉她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把骨头。”

“第三,”韩陌淋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林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韩陌淋靠在沙发上,把脚重新翘回茶几上。他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林诺,你听我说。”

“嗯。”

“第一,你是我兄弟,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第二,这件事我没法给你建议,因为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代价。第三——”

他转过头,看着林诺。

“第三,你刚才说‘不知道’,但你其实已经知道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诺没说话。

“你对她有感觉。”韩陌淋说,“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窗外樟树的叶子哗哗地响。阳光照进来,照在林诺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韩陌淋。”

“嗯。”

“我从来没这样过。”

“我知道。”

“我大学谈过恋爱,但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倒下去,会怕成那样。”

“我知道。”

“我早上骑车上班,会在那个路口慢一点,因为我知道她会从那条路经过。”

韩陌淋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早上故意等她?”

“没有故意。”林诺说,“就是骑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会下意识放慢速度。”

韩陌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他背对着林诺,看着窗外。

“林诺。”

“嗯。”

“你完了。”

林诺抬起头。

韩陌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严肃。就是看着他兄弟,像看着一个刚发现自己感冒了但还嘴硬说没事的人。

“你兄弟我,从来不管别人闲事。但今天我跟你说一句实话。”韩陌淋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对她有感觉,这事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怎么办’,是问‘怎么守’。”

“怎么守?”

“守住你的位置。你是老师,她是学生。不管你怎么想,这一年你是她的老师。你得让她把高一念完,让她把高中念完。你不能因为自己那点感觉,影响她的路。”

林诺没说话。

“但你也别把自己逼死。”韩陌淋补了一句,“心里有就有,不丢人。别做错事就行。”

林诺靠在沙发上,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凉水进肚,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他想起陈雨朵站在讲台边看他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想起她在课本上画水杯,用修正带盖住,又在旁边重新画。想起她在《诗经》那一页写的那两个字。

“在呢。”

她在呢。他也在。

只是不能。

“韩陌淋。”

“嗯。”

“你刚才说我开春了。”

“你确实开春了。”韩陌淋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我认识你五年,第一次见你这样。”

林诺笑了一下。苦笑。

“别笑,恶心。”韩陌淋头也没抬,“你自己回去慢慢想吧。我排位开了。”

林诺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韩陌淋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诺。”

他停住。

“那个女生,叫什么?”

“陈雨朵。”

韩陌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名字挺好听的。”

林诺没说话,推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他听到韩陌淋在楼上喊了一句:

“下次来别跟我说这些了,我打游戏呢!”

林诺骑上电动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他骑到新城大道的那个路口,下意识放慢了速度。周末,路上没什么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

她今天不会经过。

他知道。

但他还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骑走了。

——未完待续——2

段评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