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朵是被妈妈接走的。
韩雪扶着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妈妈的小电驴已经停在那里了。妈妈看到她脸色苍白,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怎么回事?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体育课跑了一千五百米,低血糖。”韩雪在旁边解释,“林老师抱她去医务室了。”
妈妈愣了一下:“林老师?”
“语文老师,正好路过。”陈雨朵抢在韩雪前面说。
韩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妈妈把她扶上车,一路骑到了慈溪市人民医院。急诊的医生量了血糖,说数值偏低,需要挂一瓶葡萄糖,观察两个小时。
陈雨朵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妈妈坐在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念叨:“早上就吃一个包子,你当自己是神仙啊?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做两个鸡蛋,必须吃完。”
“知道了。”
“那个林老师,是男的?”
“嗯。”
“他抱你去医务室的?”
“嗯。”
妈妈停了一下,继续削苹果:“下次见到他要好好谢谢人家。”
陈雨朵闭上眼睛,没说话。
她想起被他抱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腾空,天旋地转,然后是一个很稳的怀抱。她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比跑步的时候还快。
她想起他蹲在床边喂她喝糖水,额头上全是汗。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帮她托着杯子,指尖有点凉。
她想起他说“别睡”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紧张?害怕?心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那以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挂完葡萄糖,妈妈带她回家。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妈妈做了粥,炒了两个菜,看着她吃完,让她去睡一会儿。
“你睡,我去买菜。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在旁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韩雪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到家了吗?”
“林老师下午上课的时候问你了。”
“他问你是不是回家了,我说是。他就没再问了。”
“但是他上课的时候走神了,讲错了一个知识点,自己又改过来了。”
陈雨朵盯着屏幕,心跳又快了。
她回:
“你怎么知道他走神了?”
韩雪秒回:
“因为他讲《沁园春·长沙》的时候,讲到‘独立寒秋’,突然停了一下,然后说‘陈雨朵今天不在,这节课的笔记你们谁借她抄一下’。然后继续讲,结果讲串了页。”
陈雨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白衬衫,粉笔,翻课本的动作。他讲错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眉,然后翻回去重新讲。她看了三天,连他翻页的习惯都知道。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韩雪,你觉得林老师对我……”
打了一半,删掉了。
她又打:
“算了。”
韩雪回:
“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陈雨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韩雪回得很快,“你只是不敢承认。”
陈雨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梦里她在跑一千五百米。跑道很长,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她在跑,脚步很轻,风从耳边吹过。前面有一个人,白衬衫,骑着一辆黑色电动车。他骑得很慢,像在等她。她想追上去,但腿跑不动。她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了。
“陈雨朵。”
她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光变成了暖黄色,是傍晚了。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
她坐起来,手背上的针眼还有点疼。手机亮了。
一条新短信。
“好点了吗?”
是林诺。
她看着这三个字,眼睛有点酸。
“好多了。谢谢林老师。”
“嗯。明天能来上课吗?”
“能。”
“早饭要吃。”
“知道了。”
“陈雨朵。”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短信里单独叫她的名字,不带“林老师”的回应,不带任何称谓,就是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的事,抱歉。”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在医务室说那句话。”
陈雨朵的心跳停了半拍。
“哪句?”
“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打了几个字:
“你说得对。本来就是。”
“嗯。”
“林老师。”
“嗯?”
“谢谢你跑那么快。”
对方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来:
“不客气。”
陈雨朵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慈溪的傍晚,天是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的,像水彩画。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
妈妈在厨房喊:“朵朵,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排骨汤、炒青菜、红烧鱼。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汤,说“多喝点,补血”。
她低头喝汤。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眶也熏得有点湿。
“妈。”
“嗯?”
“今天那个林老师,他真的只是路过。”
妈妈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又没问。”
陈雨朵埋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汤很鲜。她喝了两碗,妈妈又给她盛了第三碗。
“够了够了。”
“再喝点。你看你瘦的。”
她喝完第三碗,回到房间。手机又亮了。
“明天早上别骑太快。你刚恢复。”
“知道了,林老师。”
“嗯。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很淡,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骑小电驴去学校的时候,可能会在路上碰到他。他骑电动车,她骑小电驴。他们会一前一后,或者并排,或者隔十几米。他会说“早”,她会说“林老师早”。然后各自进校门,各自去教室。
他是老师,她是学生。这是事实。
但今天他跑得那么快,抱她的时候手抖了,在医务室说了那句话又后悔了。这些也是事实。
她不知道这些事实加起来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看他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看她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
但就像课本上那块修正带下面的水杯。擦不掉,盖不住,一直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诺。”
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只有她自己听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