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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他不经意地想

简暗

林诺回到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坐在椅子上,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五秒钟。指尖有一点微微的颤,像刚写完一黑板粉笔字,肌肉还没放松下来。

办公室没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他闭上眼睛,操场那一幕又浮上来。

她跑在第一个。马尾一甩一甩的,步子很稳。他站在三楼走廊,本来只是去行政楼拿材料路过,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就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走。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跑完一圈,两圈,三圈。她的速度一直很稳,他想起自己大学体测的时候,一千五百米最后一百米冲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跑得很轻松,像天生就会跑一样。

第四圈的时候他看到她脚步慢了。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累了,正常的。但第五圈,她的身体开始晃。

他从三楼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楼梯是三步并两步跨的,到一楼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学生。他穿过走廊,从教学楼到操场的那条路他跑过很多次,但从没跑得这么快。

她倒下去的时候,他离她还有几十米。

他记得自己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大,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他跑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翻过来。她的脸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半睁着,瞳孔有点散。

那一瞬间他的手是抖的。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没觉得重。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九十几斤?可能还不到。他托着她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跑到医务室。一路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很烫,像发烧一样。

他听到自己在喊“让开”。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把她放在床上,手还在抖。

直到医务室老师给她喂了糖水,说“没事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全湿了。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终于能正常呼吸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袖子上有跑道上的灰,还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是葡萄糖水。她喝的时候洒了一点,沾在他袖口上。

他没有擦。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放。

我为什么看到她晕倒会那么着急?

这个问题很简单。他是老师,她是学生。学生在体育课上晕倒,任何一个老师看到了都会跑过去。

那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因为情况紧急。低血糖晕倒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有危险。他做的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手抖?

因为跑得太猛了,肌肉疲劳。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想?

林诺睁开眼睛。办公室的日光灯白晃晃的,有点刺眼。他坐直了,打开面前的作文本,拿起红笔。批了两行,字歪了。他划掉,重新批。又歪了。

他把红笔放下,拿起手机。短信界面停留在昨天和陈雨朵的对话上。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退出去,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是他大学室友,慈溪人,介绍他来这个学校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想起她倒在跑道上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攥着,指节都发白。他抱着她跑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衬衫,抓了一下,很轻,但抓得很紧。

像抓着一根救命的东西。

林诺把作文本合上。批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操场上,赵老师正在集合队伍,体育课结束了。韩雪扶着陈雨朵从医务室的方向走出来,她看起来还有点虚弱,但能走了。韩雪一只手搀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陈雨朵走得很慢。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林诺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校服有点大,走路还不太稳。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然后她进去了。

林诺回到座位上,把手机翻过来。他打了一行字:

“好点了吗?”

打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重新打:

“明天课代表工作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让韩雪帮忙。”

太官方了。也删掉了。

最后他打:

“下次跑步前吃点东西。”

盯着看了十秒钟,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林诺,你是老师。她比你小六岁。她是你课代表。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

但脑子里全是她倒在跑道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手又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二岁,师范大学毕业,刚入职一个月,从没对任何一个学生有过多余的关注。他带的班有四十多个学生,他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只对她的作文逐字逐句地批,只在她的材料上多写一个字,只在走廊里听到她的声音会停下来。

只在她晕倒的时候,跑得比大学体测还快。

“林老师。”

办公室门口有人叫他。他抬头,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姓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他拿起红笔,“有点累。”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备课。

林诺低下头,继续批作文。红笔在纸上划过,字迹比平时潦草。他批到一半,停住了。

他翻开手机,找到韩雪发来的那条短信。是今天中午韩雪用陈雨朵手机发的:

“林老师,陈雨朵在医务室说谢谢您。”

他当时回了一个字:

“嗯。”

现在他看着这个“嗯”,觉得太短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发给韩雪:

“让她今晚早点睡。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可以请假。”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批作文。

这次手不抖了。

但他知道,明天上课的时候,他会看她。看她脸色好不好,看她有没有吃早饭,看她跑步的姿势还稳不稳。

他是老师,她是学生。他比谁都清楚。

但有些事,就像她课本上那块修正带下面的水杯。擦了还在,盖了还在,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也知道。

——未完待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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