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朵觉得自己跟水犯冲。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她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晴,降水概率百分之零。她又看了一眼昨天被溅的那件校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林诺赔的那件新的还叠在书包里,标签都没拆。
“今天总不会有事了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她骑着小电驴一路平安到了学校,停好车,走进教学楼。早读还没开始,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抱着昨天收上来的作业本,准备送去语文组。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雨朵。”
她转头。
林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水杯,里面泡着茶叶。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配深灰色西裤,看起来比昨天正式一点。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昨天那么乱。
“林老师早。”
“作业给我吧,你不用专门跑一趟。”他伸出手。
陈雨朵把作业本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她飞快地缩回来。
“今天——”
她刚说了两个字,旁边一个男生从教室里冲出来,跑得飞快,手里抱着一个篮球,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林诺侧身避让,手里的水杯一歪——
整杯水,从陈雨朵的头顶浇下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校服上。茶叶黏在她的刘海和肩膀上,一片一片的,像某种行为艺术。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抱篮球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林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你快去上课。”林诺摆摆手,然后低头看向陈雨朵。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从她的下巴滴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诺沉默了。
三秒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对不起。”
陈雨朵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甩出几滴水珠。
“陈雨朵——”
她没回头。
回到教室,韩雪看到她这副样子,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
“又怎么了?!”
“林老师。”陈雨朵坐下来,开始用纸巾擦头发,“打水回来,被人撞了,水全洒我身上了。”
韩雪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俩是不是命里犯水?”
“闭嘴。”
陈雨朵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白色背心。幸好今天多穿了一件。她从书包里掏出林诺赔的那件新校服,撕掉标签,套上去。
大小刚好。
韩雪看着她:“所以你穿的是他买的衣服?”
“是赔的。”
“他赔的,他买的,有什么区别?”
陈雨朵不想理她。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晗老师看到她换了新校服,关心地问了一句:“雨朵,衣服怎么换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早上不小心弄湿了。”
“注意身体啊。”
陈雨朵点头。她瞥了一眼窗外,走廊里空荡荡的,林诺不在。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气,又有点别的什么。
第二节是语文课。
林诺走进教室的时候,陈雨朵低着头看课本,不看他。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课。声音和昨天一样清朗,没有任何异样。
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陈雨朵。”
她抬头。
“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黑板上的一个问题,“《沁园春·长沙》中‘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陈雨朵站起来。她昨晚预习过了,答案在脑子里很清晰。
“表达了作者对国家命运的思考和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壮志。”
“很好。”林诺点了点头,“坐下。”
她坐下来。韩雪在旁边写纸条:他故意的,专门挑你回答问题,看你有没有听课。
陈雨朵没理她。
下课之后,她照例去收作业。走到讲台边的时候,林诺叫住她。
“等一下。”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和昨天那个一样,牛皮纸的,没有logo。
“又是什么?”陈雨朵问。
“赔你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早上那杯茶,是龙井。不好洗。这件新的。”
陈雨朵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还是那件白色校服短袖,还是她的尺码。
“林老师,”她抬起头,“你到底买了几件?”
林诺看了她一眼。
“批发了一打。”
陈雨朵愣住了。然后她看到林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弯了。
“……林老师你也会开玩笑?”
“——你头发上还有一片茶叶。”
“偶尔。”他把纸袋推过来,“拿着。明天别再被水泼了。”
陈雨朵接过纸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早上那杯水……其实也不全是你的错。那个男生冲出来,你也是被撞的。”
“所以?”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昨天骂你,今天又对你摆脸色。对不起。”
林诺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慈溪秋天傍晚的天空。
“陈雨朵。”
“嗯?”
“你是课代表,我是老师。我们扯平了。”他拿起教案,“回去上课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不过——”
她停住。
“我算好了你今天还会被水泼?”
陈雨朵伸手一摸,果然,后脑勺的头发里还黏着一片龙井叶子。她捏下来,攥在手心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走廊里,她把那片茶叶扔进垃圾桶。手心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短信:
“林老师,你昨天赔的衣服我还没穿,今天又赔一件。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
“那你怎么买了两件?”
“因为我知道你昨天那件肯定洗不干净。”
陈雨朵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她赶紧收住表情,把手机塞进口袋。
回到教室,韩雪看她嘴角带笑,凑过来:“怎么了?他跟你道歉了?”
“没有。”陈雨朵坐下来,翻开语文课本,“他给我讲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
“他说他批发了一打校服。”
韩雪愣了两秒,然后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陈雨朵,”韩雪抬起头,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们俩绝对有戏。”
“滚。”
陈雨朵翻开课本,在《沁园春·长沙》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水杯。画完之后她赶紧用修正带涂掉了。
但那个水杯的形状,她记了很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