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是体育课。
陈雨朵换好运动鞋,和韩雪一起往操场走。九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风里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操场上高一(三)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聊天,有人压腿,有人已经跑到单杠那边去玩了。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皮肤黝黑,嗓门很大。他吹了一声哨子,所有人慢吞吞地集合。
“立正!稍息!今天先跑两圈热身,然后测八百米!”
底下哀嚎一片。
陈雨朵倒不怕跑步。她初中体育成绩一直不错,八百米能跑进三分半。韩雪就不行了,当场垮了脸:“我完了,我暑假两个月没动过。”
“跑慢点就行了。”
两圈热身跑完,韩雪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雨朵在旁边给她顺背,赵老师已经开始分组了。
“女生先来!第一组,陈雨朵、韩雪、耿偌涵……”
陈雨朵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她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手撑着栏杆,正往操场方向看。
林诺。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哨声响了。
陈雨朵冲出去。风灌进耳朵里,跑道在脚下往后退。她跑得很轻松,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第一圈跑完的时候她已经领先了。第二圈,她开始加速,超过最后一名整整大半圈。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老师按了秒表:“三分二十一秒!不错!”
陈雨朵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她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三楼。林诺还站在那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雨朵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接过韩雪递来的水。韩雪跑了四分多钟,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瘫在她旁边。
“你……跑得……真快……”韩雪断断续续地说。
“你暑假到底躺了多久?”
“别问。”
陈雨朵喝了一口水。水瓶是透明塑料的,水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晃出细碎的光。她想起早上那杯龙井,想起那片黏在头发上的茶叶,想起林诺说“批发了一打”时候的表情。
他刚才在看我跑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又灌了一口水。
“陈雨朵。”
她抬头。
林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学楼下来了,站在操场边的铁丝网外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路过。
“林老师?”
“下节课是语文,你帮我把作文本发下去。”他把文件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递过来,“我有点事,可能晚两分钟到教室。”
陈雨朵站起来接过文件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两个人都飞快地收回去。
“知道了。”
林诺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带着跑完步的红晕,马尾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运动服领口微微敞开。
他移开视线。
“跑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在逃。
陈雨朵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韩雪从长椅上坐起来,一脸坏笑:“他专门下来给你送文件夹?”
“他顺路。”
“他从教学楼走到操场边,再走回去,这叫顺路?”
陈雨朵不说话了。
她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全班同学的作文本。最上面那本是她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诺用红笔写的评语:
“文笔细腻,情感真挚。但结尾稍显仓促,可以再展开。另:字迹很漂亮。”
最后四个字,他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小一点。
陈雨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往教学楼走。
韩雪在后面追:“等等我!你脸红了!”
“没有!是跑步跑的!”
“你都跑完十分钟了!”
陈雨朵不理她,走得更快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教室发本子,别让他等。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碰到了耿偌涵。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沓试卷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点了点头:“陈雨朵,林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作文本的事。”
“他不是让我直接发吗?”
“不知道,他刚回办公室,让你过去。”
陈雨朵把文件夹交给韩雪:“你先帮我发一下。”
她走到语文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诺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作文本。他抬起头看到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雨朵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作文本我本来打算自己发的,”林诺开口,“但我想先跟你道个歉。”
陈雨朵愣了一下:“道歉?”
“早上那杯水。虽然是那个男生撞的我,但水是从我杯子里洒出来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该只递一张纸巾就让你走。”
陈雨朵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没事,我都忘了。”
“你没忘。”林诺说,“你上课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陈雨朵沉默了一下。
“林老师,”她抬起头,“你为什么来慈溪中学?你老家是杭州的,对吧?”
林诺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是杭州的?”
“韩雪的表哥说的。”
“韩雪的表哥又是谁?”
“以前在这个学校念过书。”
林诺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你们女生是不是都这么八卦?”
“不是所有女生,”陈雨朵认真地说,“只有我和韩雪。”
林诺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转了一圈。
“我来慈溪,是因为我大学室友是慈溪人。他说这边缺老师,我就来了。”他停了一下,“而且我奶奶是慈溪人。我小时候在这边住过几年。”
“所以你算半个慈溪人?”
“可以这么说。”
陈雨朵点了点头。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二十二岁,她十六岁。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刚上高一。他上初中的时候,她才上小学。他高考的时候,她才五年级。
六岁。
整整六岁。
“陈雨朵。”
她回过神。
“作文本回去发了吧。”林诺把一沓本子推过来,“你的那本我放在最上面了。”
她接过来,站起来往外走。
“陈雨朵。”
她又停住。
“跑步的时候,”林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超过所有人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她没回头。
“谢谢林老师。”
她抱着作文本跑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跟跑完八百米一样快。她把作文本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陈雨朵,稳住。你可是珠心算第一名。
她回到教室,把本子发下去。韩雪凑过来:“他找你什么事?”
“道歉。”
“就道歉?”
“还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聊他为什么来慈溪。”
韩雪眼睛亮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陈雨朵翻开自己的作文本,看着那四个字——字迹很漂亮。
“韩雪。”
“嗯?”
“下节语文课,我不想坐第三排了。”
“为什么?”
“离讲台太近。他看我太方便了。”
韩雪笑得趴在桌上:“陈雨朵,你完了。”
陈雨朵没说话。她看着作文本上那行红字,心里乱糟糟的。
上课铃响了。
林诺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秒。
然后他翻开课本。
“上课。”
陈雨朵低下头。课本翻到《沁园春·长沙》那一页,空白处她昨天画的那个水杯已经被修正带涂掉了。
但她知道,那个水杯还在。
只是被盖住了。
——未完待续——5
不好意思还要上班尽量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