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音乐:刘宇宁《朝暮》
楚棠在丫鬟的引路下换了衣裳,又简单梳洗了一番。
小蝶替她重新挽了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道:“小姐这样正好,不张扬,却也不失体面。”
楚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镜中人眉眼清丽,唇色淡淡,一身浅碧色襦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腕间系了一根红绳——那是离楚时母亲亲手给她系上的。

她轻声说:“

走吧。”
小蝶应了一声,扶着她往外走。
西院离正厅不远,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
廊下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数心跳。
正厅门前,柳云轩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整个人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

看见楚棠走来,他眼底微微一亮,随即朝她伸出手。
楚棠迟疑了一瞬,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握得很稳,掌心干燥温暖,像昨夜那样,一点点将她冰凉的指尖焐热。
他看着楚棠,低声问道:“

紧张?”
楚棠抿了抿唇,老实点头。
柳云轩嘴角微微一弯,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别怕,有我在。”
楚棠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心头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大半。
两人并肩踏入正厅。
厅中上首设了一张紫檀木软榻,一位白发老者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却精神尚好,正眯着眼打量进来的两人。软榻两侧,一男一女分坐左右。
男子身着绛紫色锦袍,面容威严,眉宇间与柳云轩有七分相似;女子穿着藕色褙子,眉眼温婉,正含笑望着他们。
柳云轩松开楚棠的手,上前一步,先朝软榻上的老者恭敬行礼:“

孙儿见过祖父。”
楚棠连忙跟着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楚棠见过镇国公。”
柳沛山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却透着几分慈和:“

好孩子,起来。快到跟前让我瞧瞧。”
楚棠依言上前几步,垂首而立。
柳沛山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又转头看向柳文州,缓缓道:“

文州,你看这孩子的眉眼,像不像她祖父楚将军?”
柳文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楚棠身上,声音低沉却温和:“

像,父亲既认了,往后便是柳家的孩子。”
墨梦竹这时才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

快起来,一路辛苦了,坐吧。”
楚棠起身,在柳云轩示意的位置坐下。
小蝶站在她身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墨梦竹亲自给楚棠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笑道:“

这茶是国公爷前日从江南带回来的雨前龙井,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楚棠双手捧起茶盏,轻声道:“

多谢夫人。”
说罢低头轻抿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墨梦竹见她喜欢,眼中笑意更深:“

喜欢就好,以后常喝。”
柳文州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

楚姑娘一路随云轩入梁,想必吃了不少苦。”
楚棠放下茶盏,起身回道:“

回国公爷,将军一路护我周全,楚棠感激不尽。”
柳文州看着她,语气郑重而温和:“

楚姑娘安心住下,往后府里便是你的家。
柳沛山靠在榻上,缓缓道:“

楚将军当年救过我一命,这份恩情,我柳家从未敢忘。如今你来了,便安心住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柳云轩,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云轩,当年我与楚棠的祖母萧太夫人定下的亲事,你还记得?”
柳云轩垂首应道:“

孙儿记得。”
柳沛山点了点头,又看向楚棠,语气缓和了些:“

楚姑娘,你祖父若泉下有知,见你平安抵达梁国,也该安心了。你祖母与母亲身体可好?
楚棠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祖母身子尚好,只是……自从父亲走后,她便苍老了许多。母亲在府里撑着,也辛苦了。”
墨梦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丝怜惜。
楚棠心头微暖,悄悄抬眼望了柳云轩一下。
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是在说:别怕。
午膳摆上来的时候,楚棠才发现桌上都是些清淡的菜肴——清蒸鲈鱼、山药炖鸡、几碟时蔬,连汤都是温补的参鸡汤。
她心里明白,这是特意为了柳沛山准备的。
柳文州亲自给柳沛山盛了一碗汤,动作熟练,显然平日里没少做这样的事。
墨梦竹则不时给楚棠夹菜,一边轻声叮嘱:“

这鱼刺少,你多吃些。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楚棠小声应着,心里却有些发紧。她不是没被人照顾过,可这样温热的、不带半分试探的关切,太久没有过了。
柳沛山吃得不多,喝了几口汤便放下勺子,靠在榻上歇着。
他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楚棠,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楚棠。”
他忽然开口。
楚棠连忙抬头:“

镇国公。”

你今年多大了?”

回镇国公,楚棠今年十七。”
柳沛山点了点头,又问:“

平日会下棋吗?”

回镇国公,略通一二。”
柳沛山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就好,我平日里无聊,就爱找人下两盘。

云轩那小子政务繁忙,你若是得空,便来陪我说说话。”
楚棠怔了怔,随即屈膝应道:“

楚棠遵命。”
柳云轩坐在她侧,低声道:“

祖父年轻时棋艺冠绝京城,你若赢了他,他怕是要高兴好几天。”
墨梦竹闻言笑了:“

你这孩子,净拆你祖父的台。”
一顿饭在这样温和的气氛里用完。
丁伯上前伺候柳沛山漱口,柳沛山却摆了摆手说:“

不急。楚棠,你过来。”
楚棠依言走到软榻边。柳沛山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递到她面前。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是我随身戴了多年的东西,今日见你,便觉得该给你。拿着吧。”
楚棠不敢接,转头看向柳云轩。
柳云轩看着楚棠微微点头,楚棠便双手接过,屈膝道谢:“

楚棠谢镇国公。”
佛珠温润,带着老人身上的药香。
楚棠将它握在掌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柳沛山看着她缓缓道:“

好孩子,我与你祖父祖母是旧相识,你往后就是我们柳家人。

你跟云轩一样,称呼我为祖父,可好?往后在我这里,不必拘束。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楚棠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轻声道:“

……是,祖父。”
柳沛山眼中笑意更深,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倦了。
墨梦竹见状,轻声道:“

父亲乏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柳云轩和楚棠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离开正厅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柳云轩送她回西院,一路无话。
到了院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柳云轩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腕间的佛珠,声音放得很低:“

祖父给你的佛珠,收好。那是他极珍视的东西。”
楚棠摸了摸腕间的佛珠,轻声问:“

将军,祖父的病……”
柳云轩沉默片刻,道:“

太医这几日都守在府里,祖父撑得辛苦。”
风从廊下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楚棠握紧了那串佛珠,忽然明白。
柳沛山今日见她,不只是见一个故人之孙女。
他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一段旧日的恩情,亲手交到她手里。
楚棠的指尖收紧,将佛珠牢牢攥在掌心,轻声道:“

我会好好陪他的。”
柳云轩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祖父喜欢你。”
楚棠耳根微微一热,低下头去。
柳云轩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离开。
玄色衣袍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挺拔而安静。
楚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走进西院。
小蝶跟在身后,忍不住小声说:“小姐,老国公爷和镇国公夫人看起来都极好,将军更是……”
她没说完,只抿着嘴笑。
楚棠没有接话,回到房中,在窗边坐下。
暮色透过窗棂落在她腕间,那串紫檀佛珠泛着温润的光,与她腕上那根旧红绳并在一处。
她轻轻抚过红绳,又抚过佛珠,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这座陌生的府邸,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小蝶替她斟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犹豫片刻。
还是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方才在廊下
听见两个婆子说话……老国公爷的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楚棠指尖一颤,佛珠从指间滑落,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窗外,暮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