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晨钟刚敲过三声,唐子谦趴在书案上打了个哈欠,偏头看江阳:“程赢那小子今日又没来?”
江阳翻着书页没抬头:“他就没好好上过一回课。上回跟司马景出城跑马,摔得老惨,在府里躺了好几日。”
唐子谦往前排探了探身子:“果真?”
司马景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又把头转回去了。唐子谦早习惯他这副德性,自顾自说:“那下了课去看看他。”
前头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喊:“听说了吗?监正今日请了国师来授课!”
“国师?”
“开什么玩笑?国师怎么有空来给咱们讲圣人言?”
“我也不信。国师大人日理万机,他要是真来,我把这笔吃了!”
“好!国师大人真来你把笔吃了!”
“哈哈哈哈,行!”
正笑闹着,监正迈步进了讲堂,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人。监正脸一沉:“成何体统?一天天的大吵大闹!”
众人往他身后一看,笑声齐刷刷断了。靛蓝便服,素簪绾发,手里一把折扇,苏燕倾站在监正后头,朝满堂学子点了点头。
“!!!国师!”
方才打赌的几人把脑袋埋到书案底下,互相推搡。一个苦着脸摸出笔袋里的竹管笔,另一个捂着嘴憋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吃啊。”苦脸那个把笔往桌上一拍:“吃就吃……”
监正咳了两声:“陈老告了病假,恰好国师大人这几日闲来无事,便由国师给你们授课。”
“好!”
“太好了!是国师大人!我爱上课!”
“没想到国师大人这么年轻,我还当是个老头子呢。”
苏燕倾把折扇往掌心一敲,声音不大,满堂静了下来。他踱到讲案后头,没坐,手撑着案沿扫了一圈:“方才听说有人要把笔吃了。吃了没有?”
底下哄笑。苦脸那个举着笔站起来:“回、回国师大人,还没吃……”
“吃吧。”苏燕倾扇子一指,“我看着。”
苦脸把竹管笔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干呕。苏燕倾点头:“嚼碎了咽。”
满堂笑翻了天。苦脸梗着脖子吞下去,苏燕倾把扇子一收:“坐。下回赌点能吃的,纸墨笔砚硌牙。”
监正没走,站在窗边扫了一圈讲堂,目光定在靠窗那排空座上:“那几个学子呢?”
前排一个学子站起来:“回国师、监正,没来。”
监正脸沉下来:“可告假了?”
“没……”
监正嗓门拔起来:“岂有此理!那几个是哪家的?”
“礼部侍郎家的、永安伯爵家的,还有刚进京的宁远侯家小世子。”
监正脑仁突突跳,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上府上找人去。一个不许漏,全给我提溜来。”
“是。”
监正又看向苏燕倾,压低声音:“国师大人,这些学子年轻气盛,您多担待……”
苏燕倾摆摆手:“无事,你先去忙。”
监正应了声“诶好好好”,退了出去。
苏燕倾把书册翻开,拿指头弹了弹书脊:“陈老教到哪儿了?”
“回大人,《论语·为政》篇。”
“行。今日不讲为政,讲‘君子不器’。”他靠在案边,没拿书,两手拢在身前,“这句话什么意思,谁来说说?”
底下七嘴八舌:“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君子要博学多才。”“君子不拘泥于形式。”
苏燕倾听了一圈,点头:“背得挺熟。那我问你们——陈老讲这句的时候,怎么说的?”
一个学子举手:“陈老说君子当通五经六艺,不可只专一技。”
“嗯。那我换个问法。”苏燕倾从案上拿起一块镇纸掂了掂,“你们平日里出门,身上带几样东西?”
底下愣了愣。唐子谦举手:“学生带荷包、扇子、帕子。”
“司马景呢?”
司马景站起来:“带钱。”
“还有呢?”
“没了。”
苏燕倾把镇纸搁回去:“你出门只带钱,旁人找你借个火折子你掏不出来,找你问个路你只知道往左往右。这叫器——只有一样用处。钱袋子,装钱用的。”他扇子往唐子谦那边一偏,“你带荷包扇子帕子,旁人找你借个火你也没有。你还是个器,比司马景多几个格子罢了。”
底下有人笑。苏燕倾把折扇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君子不器,说的是别把自己活成个钱袋子。但也别急着当百宝箱——陈老教的通五经六艺,那是往箱子里塞东西。塞完了呢?”
没人接话。
“塞完了得用。”苏燕倾走到窗边,指了指院里那棵老槐树,“你们看那树,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杆,它自己知道自己是树。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唐子谦小声嘀咕:“学生是人……”
“废话。”苏燕倾扇子一收,“我是问,你们日后想干什么?”
底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学子举手:“学生想考功名,入朝为官。”
“考上了呢?”
“为百姓做事。”
“做哪件事?”
那学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苏燕倾没为难他,扇子又指另一个:“你呢?”
“学生想承袭家业,管田庄铺子。”
“田庄里种什么?铺子里卖什么?今年粮价多少?布价多少?”
也答不上来。
苏燕倾把扇子往讲案上一拍:“回去把‘君子不器’抄二十遍。抄完了在底下添一行——写你们日后想干什么,具体到一件事。写不出来的,明日我请他吃笔,吃两支。”
底下哀嚎一片。苏燕倾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
正闹着,外头一阵脚步声。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和永安伯爵家的五少爷被各自府里的家丁提溜着后脖领子送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夫人。两位夫人进讲堂先给苏燕倾欠身:“给国师大人添麻烦了,这孩子不知事,赖在府里不肯来……”
苏燕倾把茶盏搁下:“无事。两位夫人去别处走走,领夫人喝杯茶歇歇脚。”
两位夫人笑着告了辞,临走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那俩学子缩着脖子溜回座位。
江阳拿胳膊肘捅唐子谦,压低声音:“程赢还没来?”
唐子谦翻着书:“你觉得他会来?”
江阳想了想,摇头。
宁远侯府这边,林子英在程赢卧房外头转了三圈,到底推门进去。程赢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枕头上流了一摊口水。林子英站在床前三步远,嘴张了又合。
九江抱着程赢的外袍从外头进来,看林子英杵在那儿:“这是怎么了?尿急就去,这我看着。”
林子英苦着脸:“不是。国子监来人了,叫世子去上课。说是国师大人亲自授课。”
九江把外袍往架子上一搭:“你去厨房拿些吃的来,我叫世子起来洗漱。”
林子英应了声往外跑。九江走到床边,弯腰拍了拍程赢肩膀:“世子,该起了。”
程赢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九江一把掀了被子,冷风灌进来,程赢缩成一团,迷迷瞪瞪睁开眼:“九江……再睡一刻……”
“国子监来人了。国师授课。您再不去,监正怕要亲自登门提人。”
程赢在床上又赖了三息,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国师?苏燕倾?”
“听着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