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淮清伸手拉程赢胳膊,程赢一甩袖子挣脱,嗓门拔得老高:“你打我!大理寺卿打人!打良民!”
蔺淮清抬手捂住他嘴:“别叫了。”
程赢挣了两下没挣开,张嘴就要咬。蔺淮清手一抽,程赢上下牙磕了个正着,下嘴唇垫在中间,疼得他闷哼一声。血珠子从唇肉里沁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衣襟上。程赢拿手背一抹,手背一道红印子,眼眶跟着就红了,瞪着蔺淮清活像他刚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蔺淮清把手往背后一藏,憋笑憋得肩膀抖:“没事吧?”
程赢推他一把:“你滚!”
嘴里血腥味散开,程赢越咂摸越窝火,抡起拳头往前冲。蔺淮清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手腕往身后一别,程赢整个人被按在廊柱上,脸贴着柱子上的漆皮。
看守从廊那头过来,站在三步外:“大人,国师来接程世子。”
程赢扭着脖子愣了一下。国师?他进京才几天,哪认识什么国师。
蔺淮清松了手:“请他进来。”
看守应声去了。程赢甩开蔺淮清,往旁边跳开两步:“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蔺淮清把手往袖子里一拢,笑眯眯道:“小程世子别气了,我给你赔罪?”
“我不稀罕!你听不懂人话!我懒得理你!”
“嗯,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程赢扭头看廊外,后脑勺冲着他。
靴声从廊下传来。苏燕倾穿了一身靛蓝便服,没系官带,头发拿根素簪绾着,手里那把折扇倒是没落下。他走到廊下站定,先看蔺淮清,又偏头看程赢,目光在程赢嘴唇那道血口子上停了停。
蔺淮清拱手:“国师大人怎么来了?有失远迎。”
苏燕倾还了半礼:“陛下听闻程世子进了大理寺,特意让我来接一趟。”他偏头冲程赢笑,“世子,天色不早了,跟我回去。”
程赢退到廊柱另一侧:“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要你接,我自己回去!”
苏燕倾往前走了一步:“陛下口谕,跟我回去。”
程赢抱着廊柱不撒手:“我不!我自己有腿!”
苏燕倾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蔺淮清说:“蔺大人,给他腾间牢房吧,我看这偏厅挺宽敞,今晚就让他睡这儿。被子都不用给,他火气旺。”
蔺淮清点头:“可。”
程赢:“…………”
最后谁也没送成。苏燕倾差人去宁远侯府旧宅传了话,老管家颠颠地跑来了,进门看见程赢嘴唇上的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程赢被老管家拽着往外走,经过蔺淮清和苏燕倾面前时挨个啐了一口,被老管家一把捂住嘴拖出了大理寺侧门。
苏燕倾摇着扇子看那半大少年连蹦带跳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头:“这孩子够闹腾的。”
蔺淮清把册子往桌上一扔:“你接的差事,你管的。”
苏燕倾扇子一合:“我管就我管。”
马车上,老管家从暗格里翻出件厚氅给程赢裹上,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这才看清他下嘴唇肿了一片,血虽然止住了,口子还翻着白肉:“世子您这嘴是怎么弄的?”
程赢咬了口糕饼,嘴唇扯得嘶了一声:“蔺淮清弄的!”
老管家手一抖,茶壶差点翻了:“什……什么?”
“蔺淮清就不是个好东西!”
“世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大理寺卿——”
“哼!实话也不让说!虚伪成什么样了!”
老管家太阳穴突突跳,把茶壶搁回暗格,不吭声了。
接下来几日程赢去国子监,陈老还是没来。新来的夫子是个软绵绵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程赢听了一刻钟就开始打瞌睡。
他索性不去了,拽着司马景出城跑马,回来时马失前蹄把他颠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腰背青了一大片,在侯府躺了好几天。
这天林子英端药进来,顺嘴提了一句:“世子,陈老病了。”
程赢从床上撑起来:“陈老病了?”
“回世子,确实是病了,请了两回大夫,应是不轻。”
程赢掀了被子下地:“病了好啊。你去挑几样补药,挑贵的。”
林子英应了声往外走,程赢又叫住他:“等等。我自己去。”
林子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去库房拣了人参灵芝装了盒,跟在程赢后头出了门。
陈府的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陈老的学生?您是哪位?”
程赢站在台阶下,腰板挺着:“程家的。快去通传。”
门房又打量他一眼,到底进去了。没一会儿跑回来开了侧门:“程公子请。”
陈府不大,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没开花。廊下晾着几笸箩药材,苦味混着墨香往鼻子里钻。程赢被引进正屋,陈老靠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发黄,看见程赢进来先咳了两声。
程赢两步上前,把补药盒子往榻边小几上一搁:“陈老,学生来看您了!”
陈老撑起身子咳了一阵,拿手指他:“臭小子,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看我这老头子。”
程赢拖了把凳子坐到榻前,笑得露出一排牙:“良心自然有。学生还带了补品,您拿去补补,好了才有力气回国子监讲圣人之言。”
陈老斜眼瞅他:“你少来。我病了,你怕是高兴得蹦起来了吧?”
程赢一拍大腿:“看您说的!学生这不是来了吗?”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程赢不接这话,探头看了看榻边药碗里剩的渣子:“这药闻着就苦。陈老,您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陈老哼了一声:“怎么,你盼着我好还是盼着我不好?”
程赢笑:“都好。您好了回去讲课,我接着睡我的觉。您不好,我也能少听两节。”
陈老抄起枕边一本书扔过去,程赢偏头躲开,书砸在门框上。陈老咳着笑:“滚蛋!”
程赢站起来把书捡了放回榻边:“那学生改日再来。您老好好养着,别气坏了身子,回头监正又该换新夫子了。”
陈老摆摆手:“快走快走,再不走我拿拐棍撵你。”
程赢出了陈府大门,林子英小跑跟上:“世子,这就回了?”
程赢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回。明儿不去国子监。”
林子英一愣:“您不去?”
“陈老好了我就去。”程赢一夹马腹,走了两步又勒住,“对了,明儿再去库房拿点好茶叶,给陈老送去。”
林子英小跑跟着:“世子方才不是送过补品了?”
“补品是补品,茶叶是茶叶。那老头喝药嘴里苦,给他换换味。”程赢打马往前走,嘴里嘟囔,“病得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