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家暴的尽头

“清道夫”专案组成立的第三天，龙番市又出了一起命案。

接到电话的时候，林骁正在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整理刘政案的材料。办公室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刘政公司的账目和合同，还有一些从仓库现场提取的物证。秦明坐在对面的桌前，正在看高高的尸检报告。电话是季洁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快，背景里有警笛声。

“龙番市城东的一个居民区，死者叫赵刚，四十二岁，建筑工人。尸体被发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全身有多处电击伤，死因是心室颤动。现场看起来像是意外触电，但秦明在现场发现了疑点。”

“什么疑点？”

“电击伤的位置不对。电流从左手进入，从右脚导出。如果他是自己不小心碰到电线，电流路径应该从手到脚，但他左手的手掌有一个明显的电击入口，形状是圆形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而他的右脚脚底有一个出口，形状也是圆形的。有人让他握住了带电的东西，然后把一个带电的导体放在了他的脚底。”

林骁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来。“我过去看看。”

赵刚家的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一张旧沙发靠在墙边，沙发的布面磨出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墙上的插座面板被拆开了，电线裸露在外面，铜丝上有一层黑色的氧化痕迹。客厅的地面上有一根裸露的电线，连接着墙上的插座，电线末端被烧焦了，旁边有一块烧焦的地板，是短路造成的。

林骁站在客厅里，看着地面上的痕迹。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块焦黑的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的纹理。墙上的插座面板被拆开了，电线裸露在外面，铜丝上有一层黑色的氧化痕迹。电线从插座里伸出来，沿着墙根拉到沙发旁边，末端被烧焦了。

“赵刚是什么人？”林骁问。

季洁翻开笔记本。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蓝色黑色红色三种颜色的笔迹交错着。“赵刚，建筑工人，有家暴史。他的妻子李娟，三十八岁，多次报警称被丈夫殴打。最近一次报警是三个月前，李娟被打断了肋骨，住院治疗。但赵刚没有被拘留，因为李娟后来又撤了案，说是自己摔的。”

家暴。妻子撤案。然后赵刚死了，死因是电击。

“李娟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季洁说，“赵刚死后，她一直在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骁看着墙上的插座。电线被拆开了，裸露的铜丝上有一层黑色的氧化痕迹。有人把电线接到了一个装置上，那个装置可以让赵刚握住一个带电的导体。赵刚被电击的时候，他可能在挣扎，所以电流路径才从左手到右脚。

“这个装置是什么？”

“不清楚。”秦明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他刚才在浴室里搜查，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灰尘。“但在浴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证物袋里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大概有拳头大小，外壳是普通的塑料，看不出什么特别。秦明把塑料盒拆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变压器和两根电线。变压器是圆柱形的，上面有一个旋钮，可以调节电压。电线从变压器的两端伸出来，末端是裸露的铜丝。

“这个东西可以杀人。”秦明说。他把变压器放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旋钮。“凶手把变压器接在插座上，把两根电线分别接在赵刚的手和脚上，然后调节电压。赵刚的心脏在高压下发生室颤，几分钟内就会死亡。”

林骁看着那个变压器。谁会在家里放一个这样的装置？赵刚是建筑工人，他可能懂电，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自杀。凶手懂电，而且知道怎么让死亡看起来像意外。

“查李娟的通话记录。”林骁说，“赵刚死之前，她和谁联系过。”

季洁打电话给白羚。几分钟后，白羚回复了。季洁挂了电话，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李娟在赵刚死之前一个月，频繁联系一个叫陈明的人。陈明是李娟的同事，在一家电子厂工作。他有电工证。”

陈明。电工。李娟的同事。

“陈明和李娟什么关系？”

“同事。”季洁说，“但他们的通话记录很频繁，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次。而且——李娟住院期间，陈明去医院看过她三次。”

林骁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插座。李娟被家暴了。她报警，撤案，再报警，再撤案。最后她找到了陈明。陈明懂电，陈明帮她杀了赵刚。她不知道陈明会杀人。或者她知道。或者她希望。

“去找陈明。”林骁说。

陈明住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屋子里堆满了电子元件和工具。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焊锡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旧塑料和灰尘的味道。屋子里很乱，桌子上、地上、床上都堆着东西——电路板、电线、电阻、电容、旧手机、拆开的电视机遥控器。林骁和季洁到的时候，陈明正在桌前焊一块电路板。他三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到警察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烙铁。

“陈明，你认识李娟？”

“认识。同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嗓子很少用。

“赵刚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陈明说，“我在焊东西，没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陈明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路板上，焊点很整齐，线路很清晰。“没有。”

林骁看着桌上的电路板。焊点很整齐，线路很清晰。陈明的手很稳，是一个熟练的电工。他的工作台上有一个万用表，一个示波器，还有几卷不同粗细的焊锡丝。这些东西能让一个懂电的人做出任何他想要的电路。

“你帮李娟做过什么？”

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骁。他的眼睛很小，眼皮有些耷拉，但目光很直。“她……她跟我说过赵刚打她。她报过警，但赵刚每次都逼她撤案。赵刚说如果她不撤案，就杀了她全家。”

“所以你帮她杀了赵刚。”

陈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电路板。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李娟的肋骨断了三根。她住院的时候，赵刚只去看过她一次。那次他不是去看她，是去骂她。他当着护士的面说，‘你如果再报警，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林骁看着陈明的侧脸。这个人的手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焊锡丝从他指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赵刚该死。”陈明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不是李娟该动手。她已经受了太多苦。我不能让她再坐牢。”

“所以你替她动手。”

陈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解脱的东西。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照出桌子上的电路板和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我懂电。赵刚死的时候没有痛苦。他只是睡着了，然后没有醒过来。”

林骁想起赵刚的尸体。全身多处电击伤，心室颤动。秦明说赵刚死之前可能没有明显痛苦，因为电流穿过心脏的时间很短，人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意识。如果陈明说的是真的，赵刚死得很快。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赵刚死了，陈明杀了他。

“陈明，”季洁说，“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跟我们走。”

陈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路板。那块电路板还没有焊完，旁边放着一张李娟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女人，眼角有一块淤青，但她在笑，笑得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笑了一下。

林骁站在门口，看着陈明被带走。他想起李娟——被打了几年，报警，撤案，再报警，再撤案。最后她找到了一个愿意替她动手的人。她不知道陈明会杀人。或者她知道。或者她希望。证据不会说谎。变压器不会说谎。通话记录不会说谎。赵刚的尸检报告不会说谎。但那些证据不能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法律早一点保护李娟，赵刚是不是就不会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