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接到秦明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卫立案的结案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还差一段总结,他写了删,删了写,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卫立案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凯琴的供述、阿良的证词、孙志强的承认、氰化物的来源、五十万寿险的受益人变更记录——每一份材料都整理好了,按顺序码在文件夹里。只剩下最后一段总结,他总是写不下去。每次写到“本案成功告破”几个字,他就会想起那张照片——凯琴抱着两岁半的孩子,笑得很开心。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姐姐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被抓了,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李全安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的养父卫立是怎么死的。结案报告上不会有这些。结案报告只会写证据、口供、移送检察院。那些东西是冷的,硬的,不会让人想起一个孩子的脸。
电话响的时候,林骁正把光标移到那行“本案成功告破”下面,准备打最后一个句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明的号码。他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龙番出了一起案子。尸体在废弃仓库里,死亡时间至少十五天,但现场迹象不对。”
“哪里不对?”林骁的手停在键盘上,那个句号没有打出来。
“死者叫刘政,四十七岁,制药公司老板。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秦明顿了一下,林骁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文件的声音,纸页沙沙地响。“但他的食指被切掉了,切口的出血反应显示是死后操作。切割手法很专业,几乎和手术刀一样干净。”
林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死后切除手指。专业切割手法。他慢慢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还有,”秦明说,“仓库的墙上,有血写的三个字。”
“什么字?”
“清道夫。”
林骁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硬皮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是他之前整理前世案卷时做的摘录。清道夫。他前世的案卷里有这个词,出现在龙番市的一系列连环杀人案中。凶手自称“清道夫”,以“惩恶”为名,专门杀害那些有罪但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每一个受害者都被切掉一根手指,现场都会留下“清道夫”的血字。前世那个案子的卷宗很薄,只有十几页,最后的结论是“凶手未抓获,案件挂起”。但那十几页里有几个关键信息——凶手的手法很专业,切割工具是手术刀,目标选择有规律,而且——凶手在和警方互动。
“我过来。”林骁说。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你来之前,还有一件事。”秦明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他在法医室里,周围有别人在走动,他不想让声音传出去。“死者的嘴里有一个东西。一颗胶囊,里面装着一粒蝇卵。”
蝇卵。胶囊。林骁的动作停了一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穿。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连接。刘政,制药公司老板。假药制造商。蝇卵——如果胶囊被吞下,蝇卵会在人体内孵化,蛆虫会从内部啃食宿主。这个意象太具体了,太有针对性的。凶手不只是杀了刘政,他还在用尸体说话。
“刘政是卖假药的?”
“对。”秦明说,“他的公司生产过一批违禁的减肥药,里面含有未标明的化学成分,导致至少三个人心脏骤停死亡。案子在调查中,但刘政一直没被起诉。他有钱,请了最好的律师。”
假药商。死了三个人。没有被起诉。然后他死了,手指被切掉,嘴里塞了蝇卵胶囊,墙上写着“清道夫”。
“这个案子,之前有过类似的吗?”林骁问。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秦明说出来,需要把这个案子和前世那个卷宗重叠在一起。
秦明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他翻文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纸页在指尖下快速滑过。“有。一个月前,一个叫高高的人被杀了。男性,但被杀的时候穿着女装,生殖器被切除,食指也被切掉了。现场也写着‘清道夫’。”
“高高是什么人?”
“有强奸前科。三次被指控,三次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最近的一次,受害者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女孩报了警,但高高家里有钱,请了律师,案子在审查阶段就被撤销了。”
强奸犯。假药商。两个人都有罪,都没有被法律制裁。然后他们都死了,被“清道夫”处理了。高高被割掉了生殖器,因为他用那东西犯了罪。刘政被塞了蝇卵,因为他卖的药从内部害死了人。凶手在用尸体写判决书。
林骁站起来,拿起外套。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但很稳。“我现在过来。”
他到龙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省城到龙番的高速公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郊区的黑暗,又从郊区的黑暗变成了龙番市郊零星的灯光。出租车在龙番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停下,秦明站在门口等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副橡胶手套。
“解剖室在这边。”秦明说。他没有寒暄,转身就往楼里走。林骁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推开解剖室的门。门一开,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尝到。林骁的胃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步,跟着秦明走到解剖台旁边。
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白布边缘渗出暗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秦明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右手。食指的位置只剩下一截残端,切口平整,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切断了。残端的肌肉组织呈暗红色,没有出血的痕迹,没有炎症反应。
“切口边缘有生活反应吗?”
“没有。”秦明说。他拿了一把镊子,轻轻拨开残端的边缘,露出里面的肌肉和骨骼。“死后切除。切口处没有出血,没有炎症反应。切除工具是某种精细的刀刃,可能是手术刀或者解剖刀。刀刃很薄,切割速度很快,一次性切断了肌腱和骨骼,没有来回锯的动作。”
林骁看着那截残端。切口太平整了,只有外科医生或者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做到。他想起前世卷宗里的一段记录——高高的食指也是被同一种手法切掉的。两起案子,同一个手法,同一个签名。
“高高也是死后被切掉的?”
“对。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位置。”秦明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证物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是一颗透明的胶囊,胶囊外壳是工业明胶,有些发黄,里面有一粒白色的小东西,肉眼几乎看不清。“这是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胶囊外壳是工业明胶,里面是蝇卵。如果刘政是活着的时候吞下去的,蝇卵会在胃酸里孵化,但胃酸浓度太高,蝇卵在孵化之前就被杀死了。所以这颗胶囊是死后被人塞进嘴里的。”
“凶手在展示。”林骁说。他的目光从证物袋移到解剖台上的尸体,又从尸体移到秦明的脸上。
秦明看着他,没有接话,但眼神里有一种确认。
“蝇卵。假药商卖的药害死了人,凶手把蝇卵塞进他嘴里,意思是——你卖的东西害了人,现在我让你尝尝被从里面啃食的滋味。”林骁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刘政的脸。那张脸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五官,皮肤呈暗绿色,眼窝深陷,嘴唇缩回去,露出牙齿。但嘴里塞着蝇卵这个事实,比任何表情都更清晰。凶手在替那些被假药害死的人说话,用一种只有尸体才能表达的方式。
“摩斯密码呢?”林骁问。
秦明从托盘里拿起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刘政的腹部。腹部有一道切口,不深,只切开了表皮和真皮层,没有伤到内脏。切口周围有一些黑色的、排列成特定图案的小点。那些小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远看像一片污渍,近看才能辨认出它们是有规律排列的。
“蝇卵。”秦明说。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解码结果。“凶手在腹部切口处用蝇卵摆了一个图案。我让技术组解码了。”
照片背面的解码结果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秦明的笔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摩斯密码。”秦明说,“解码之后是——‘HI’。”
Hi。凶手在向法医打招呼。在向警方打招呼。他在说——我在这里,你们看到我了吗?
林骁看着那张照片。蝇卵排列的图案很小,肉眼几乎看不清,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凶手在尸体上花了很长时间,用蝇卵一颗一颗地摆出摩斯密码。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精心策划的表演。凶手不只是要杀人,他还要让警方知道他在杀人,让警方知道他有能力杀人,让警方知道他比警方更聪明。
“他在挑衅。”林骁说。
“对。”秦明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托盘里。“他在告诉警方——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我在看着你们。”
林骁站在法医室的灯光下,看着解剖台上的刘政。假药商,害死了三个人,没有被起诉。然后“清道夫”来了,切掉了他的手指,在他嘴里塞了蝇卵,用蝇卵摆出“HI”的摩斯密码。这个凶手很聪明。他选择的目标都是有罪但逃脱法律制裁的人。他杀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是为了“惩恶”。但“惩恶”本身就是另一种罪。
“秦明,”林骁说,“高高的案子,现场有没有摩斯密码?”
秦明摇了摇头。他的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高高的案子现场只有‘清道夫’的血字和切掉的手指。没有摩斯密码。摩斯密码是从刘政这个案子开始的。”
“所以凶手的模式在升级。”林骁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解剖台上的白布轻轻动了一下。龙番市的夜色比省城更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开,像是一团模糊的血迹。他想起前世卷宗里的一句话——凶手在第二个案子之后开始和警方互动。他在测试,在实验,在寻找一个能看懂他信号的人。现在他找到了。“第一个案子他还在试探,第二个案子他开始和警方互动。他在测试你们的反应。”
秦明走到他旁边,站在窗前。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几秒。“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林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有罪,有人无罪,有人逃脱了惩罚,有人还在等。凶手也在某个窗户后面。他在看着,在计划,在选择下一个名字。
“查高高的社会关系。”林骁说,“特别是——和制药行业有关的人。高高是强奸犯,但他不是随便被选中的。‘清道夫’选他,一定有原因。”
秦明点了点头。林骁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解剖台上的白布重新盖好了,刘政的身体被遮住了。但那些蝇卵还在,那些摩斯密码还在,那句“HI”还在。证据在说话。只是需要有人听懂。1
看得太投入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