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证据链完成了。
这三天里,林骁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把卫立死亡案的所有材料铺开——现场照片、笔录、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化工厂的领用登记、孙志强的供述、阿良的审讯记录。材料堆了满满一桌子,有些纸页的边缘卷了起来,有些被他用红笔画满了圈和线。白羚进进出出好几趟,每次都会带来新的东西——一份查证结果,一张照片,一条她刚刚从某个系统里调出来的信息。季洁在会议室和档案室之间来回跑,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江汉在外面跑外勤,偶尔发回来一条短信,简短地汇报他查到的东西。
到第三天下午,所有的线都连上了。
白羚从医院调出了卫小宇的出生证明。出生证明是淡绿色的,纸张很薄,边缘有些发黄,上面有医院的公章和医生的签名,公章是红色的,印在右下角,医生的签名在公章旁边,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父亲栏里填着一个名字——李全安。
白羚把出生证明放在会议桌上,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林骁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李全安。锦绣地拆迁户。秦维新名单上标注为“已触发”的人。他在家中被杀,凶手是老黑。老黑在审讯中交代过,他杀了李全安,因为“名单上的人需要处理”。李全安死了。但他有一个孩子。凯琴是卫立的妻子,但她和卫立结婚之前,和李全安有过关系。她生了李全安的孩子,登记时却写了卫立的名字。
“凯琴和李全安什么时候认识的?”林骁问。
白羚翻开另一份材料。那是凯琴在保险公司的工作记录,上面有一栏客户拜访记录,其中一条写着李全安的名字,日期是四年前。“凯琴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李全安是她的客户。她给他办过一份意外险。两个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后来呢?”
“后来凯琴辞职了,和李全安的关系没有断。李全安是锦绣地的拆迁户,手里有一笔补偿款。他请凯琴吃过几次饭,两个人来往了大概半年。然后凯琴认识了卫立——在一次建材展会上,卫立是参展商,凯琴是保险公司的代表。两个人很快就确定了关系。凯琴和李全安断了,嫁给了卫立。”
凯琴在笔录里说,她和卫立结婚三年。孩子两岁半。也就是说,她在和卫立结婚之前就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李全安。卫立不知道这件事。或者他后来知道了。
“卫立什么时候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白羚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凯琴的通话记录里,在卫立死前三个月,她和李全安有过几次通话。频率不高,但很规律——每周一次。然后突然断了。李全安死的时候,凯琴和孩子已经搬到了卫立的公寓。”
林骁看着出生证明上的“李全安”三个字。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出生证明上,证明他是另一个孩子的父亲。那个孩子现在两岁半,在凯琴的姐姐家。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也许——杀了他的养父。
白羚把出生证明放在桌上,旁边是凯琴的通话记录。通话记录很长,打印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列着号码和时间,蓝色的打印字体,一行一行地排列着。白羚用红笔在几个号码上画了圈。那些红圈在纸面上很显眼,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在卫立死前的两个月里,凯琴和一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通过七次话。那个号码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卫立死亡当晚,打给了卫立。
“那个号码的基站位置在城东。”白羚说。她的手指点在通话记录的一行上,那一行的号码后面标注着基站位置。“和李全安家的位置,在同一条街上。误差范围在五百米以内。”
林骁看着那条记录。城东,同一条街,五百米以内。那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从李全安家附近打出来。打给了卫立。打给了凯琴。打给了两个人。那个号码的主人是谁?李全安已经死了。李全安死的时候,卫立还活着。但那个号码在卫立死前两个月才开始出现。李全安死之前,那个号码有没有打过?白羚查了——没有。那个号码第一次出现,是在李全安死后一个月。然后它打了七次给凯琴,一次给卫立。最后一次打给卫立,是在卫立死亡当晚。
凯琴认识了李全安,生了李全安的孩子,然后嫁给了卫立。李全安死了。然后一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开始出现,打给凯琴,打给卫立。卫立接到了那个电话,心情不好,喝了酒,被毒死在浴缸里。
但真正的凶手是谁?凯琴吗?还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林骁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放在会议桌上。凯琴的保险诈骗动机、氰化物来源、两岁孩子的真实父亲、未实名登记号码的通话记录、窗台上的脚印。这些证据指向凯琴,但也指向一个更大的可能——有人在利用凯琴的动机。
“卫立的死和锦绣地有关。”林骁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的线条已经画满了,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线交错在一起,从卫立的名字延伸到四面八方。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方框,里面写着“未实名号码”。然后在方框和“凯琴”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方框和“卫立”之间画了另一条线。两条线交会在方框上。“卫立的公司供应过锦绣家园的建材。他可能知道那批药的事。那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打给他,可能是在威胁他。或者——在利用他。”
季洁看着桌上的证据。“那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查不到。”白羚说。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纸页在她手里微微晃着。“号码没有实名登记,基站位置在城东,但具体位置无法确定。打给卫立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号码的注册时间是卫立死前两个月,注册地点是一个报刊亭,用的是一张不记名的SIM卡。查不到人。”
“康盛被抓了,孙志刚被抓了。”林骁说。他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看着季洁。“但锦绣地的人不止这些。周明——新大陆公司的保安队长,他在审讯中提到了一个人。他说康盛让他删门禁记录的时候,还让他给一个人打过电话。那个人姓卫。”
姓卫。卫立。
“周明给卫立打过电话?”季洁问。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停住了。
“对。周明说,康盛让他告诉卫立——‘书的事,不要管。’”林骁走到桌前,翻开周明的审讯笔录,找到那段话,手指点在纸面上。“周明说,他打了那个电话,卫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书。又是那本书。卫立也知道那本书的事。他知道那本书里的名单,知道那本书记录了什么。他不是名单上的人,但他是一个知情人。康盛在清理痕迹的时候,没有忘记他。周明打了电话,警告了卫立。卫立说“我知道了”。但康盛说,闭嘴不够。
林骁看着白板上的那张网。卫立的名字被几条线连着——连到“五十万寿险”,连到“凯琴”,连到“李全安”,连到“书”。他在锦绣地的案子里是一个知情人,但他不是名单上的人。他只是一个供应商,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康盛被抓之前,让周明给卫立打了电话。卫立接了电话,心情不好,喝了酒。然后凯琴在红酒里放了氰化钾。
凯琴可能是凶手。但让她下毒的人——那个打电话的人——是康盛的人。
“凯琴会被起诉。”林骁说。他走到桌前,把所有的材料收拢,叠在一起,用手掌在纸堆上按了一下。“保险诈骗和故意杀人。但那个打电话的人——我们需要找到他。他是康盛的人,是锦绣地案子的余党。”
季洁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周明还知道什么?”
“他交代了一个名字。”林骁说。他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周明的另一段供述,用红笔圈出来的。“一个叫‘阿良’的人。康盛让他删门禁记录的时候,阿良负责操作电脑。阿良现在在新大陆公司的旧址,负责看管设备。”
“抓人。”季洁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很干脆。
阿良在新大陆公司的旧址被抓获。新大陆公司已经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白色的封条纸在风里飘着,边角已经卷了。旧址是一栋五层的办公楼,外墙的玻璃幕墙灰蒙蒙的,有些玻璃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窗户。阿良住在办公楼的一层,一间由会议室改成的临时宿舍,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磁炉、一台旧电脑和几个塑料收纳箱。他被带走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剪过。
审讯室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不怎么说话,但每问一句,他都会回答,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在审讯中,他交代了康盛让他做的所有事情——删除门禁记录、格式化电脑、销毁文件。以及——给卫立打电话。
“康盛说卫立知道太多。”阿良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别人的话。“让我打电话警告他。我打了,卫立很害怕。他说他会闭嘴。但康盛说,闭嘴不够。”
“所以康盛让你做了什么?”
“他让我把氰化物的来源告诉凯琴。”阿良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凯琴和卫立有矛盾,她想要钱。康盛让我告诉她——‘你可以拿到五十万,只要你敢做。’”
“你怎么告诉她的?”
“打电话。用那个不记名的号码。我打给她,说了康盛让我说的话。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怎么做’。我告诉她,化工厂的孙志强可以拿到氰化钾。她认识孙志强。她知道怎么开口。”
凯琴从孙志强那里拿到了氰化钾。阿良告诉她怎么用。卫立死了。凯琴以为她在为自己杀人,以为那五十万是她的报酬,以为没有人知道。但康盛知道。康盛在监狱里等着,等着凯琴被抓,等着这个案子结了。然后就没有人再查那本书的事了。
证据链完整了。凯琴是执行者,阿良是中间人,康盛是策划者。卫立的死和锦绣地有关——他是知情人,需要被“处理”。但康盛用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利用凯琴的保险诈骗动机,让她以为她在为自己杀人,实际上是在替康盛灭口。
“这个案子结了。”季洁说。她把卷宗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卷宗很厚,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城北分局的转办标签。
林骁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网。卫立的名字旁边,所有的线都连上了。他想起卫立躺在玫瑰花瓣的浴缸里,眼睛睁着。那双眼睛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氰化物?看到了凯琴?看到了那个从窗户离开的人?不知道。但证据会说话。证据已经说完了。
他想起凯琴抱着孩子的照片。那个笑得很自然的母亲。她杀了一个人,但她杀的那个人,不是她真正想杀的人。她以为她在为自己杀人。她以为那五十万是她的。但康盛在利用她。康盛用她的动机做了一把刀,用她的化学知识做了一瓶毒药,然后让她去杀卫立。卫立死了。凯琴会被审判。康盛在监狱里,又多了一条人命。
证据不会说谎。证据说完了。但证据不会告诉林骁,那个两岁半的孩子长大后,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和父亲。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白羚抱着一摞新的卷宗走过来。卷宗很厚,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贴着城北分局的转办单,转办单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城北分局的民警写的,字迹很潦草。她看到林骁,停了下来。
“又有新案子了。”白羚把卷宗递给他。
林骁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倒在办公室里,胸口插着一把刀。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杯旁边摊着一份判决书,判决书上的字被血浸湿了大半。男人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办公室的地毯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办公桌延伸到门口。
“死者是谁?”
“一个律师。”白羚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很平静。“他死之前刚打赢了一场官司,把一个杀人犯从死刑辩成了无罪。”
林骁合上卷宗。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窗外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远处有公交车的刹车声和报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城市背景音。他转身走回会议室,把卷宗放在桌上。白板上的网还没有擦,卫立的名字旁边,那些线还在。但新案子来了。新的名字,新的线,新的证据。
证据不会说谎。他会继续查下去。1
推理逻辑很扎实,看得人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