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废墟之下

夜里的锦绣地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

白天的废墟是一片灰扑扑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残骸。夜里的废墟是黑色的，只有远处工地上的几盏照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断裂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照成一道道巨大的、怪异的影子。

季洁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熄了火。她没有开手电，而是先听了一会儿。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除此之外，很安静。

“有人来过。”林骁说。

他指着警戒线旁边的地面。手电光下，有一道清晰的电动车轮胎印，从外面的土路上延伸进来，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季洁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林骁没有带枪——他的配枪还在审批流程里，但他从车里拿了一根警用手电和一副手套。

两个人沿着轮胎印往里走。

废墟的深处，切割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高频的金属摩擦声，在夜晚的废墟里格外尖锐。声音从二层小楼倒塌的方向传来，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位置。

季洁加快了脚步。林骁跟在她后面，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出碎石和钢筋的轮廓。脚下的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砖和断裂的混凝土块。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道新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灰尘被蹭开了一条线。

切割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金属敲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东西。

他们绕过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块，看到了光。一盏工地用的照明灯，用一根竹竿支在废墟中间，发出刺眼的白光。灯光下，一个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砸一块混凝土板。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左倾。他左手拿着锤子。

左撇子。

季洁举起枪。“警察！别动！”

那个人猛地回头。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眼睛很小，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凶狠。他的右手——戴着手表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去。

林骁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有枪！”

季洁没有犹豫，往前跨了一步。“把手举起来！慢慢举！”

老黑——如果他就是老黑——没有举手。他的手在腰后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抽出来。是一把黑色的手枪。五四式。

但林骁比他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肩膀撞在老黑的侧身。老黑的重心不稳，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枪口偏了方向，子弹打在了混凝土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石。

季洁冲上来，一脚踢在老黑的手腕上。枪脱手，在碎石上滑出去几米远。老黑倒在地上，林骁压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季洁捡起枪，退后一步，枪口对着老黑。

“别动。”

老黑的挣扎慢慢停了。他的脸贴在碎石上，嘴里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那堆混凝土板。

林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混凝土板下面，尸体的手臂还露在外面。但旁边的碎石被翻开了，露出了一个更深的缝隙。缝隙里面，有一个金属盒子。铁皮盒子，半埋在泥土和碎砖里，被老黑用切割机和锤子打开了半边。

盒子里是什么，在灯光下看不清。但林骁看到了盒盖上的一个字。用白色油漆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五组。”

五组组长的盒子。12年前殉职时丢失的，不只是枪。还有这个盒子。

林骁站起来，看着那个盒子。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连接。五组组长殉职，枪丢失，盒子埋在这里。15枪案，锦绣地拆迁。秦维新住在这里。那本书在这里。名单上的人，都和这里有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老黑。老黑还在喘气，但他的眼神变了。刚才的凶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绝望的东西。

“老黑，”林骁说，“崔强是你杀的？”

老黑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崔强是拆迁公司的经理。他手里有锦绣地的住户名单。秦维新是那本书的编写者。名单上的人，要么是锦绣地的老住户，要么和锦绣地有关系。”林骁蹲下来，看着老黑的眼睛，“崔强知道名单的事，所以他死了。你知道名单的事，所以你在找这个盒子。”

老黑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名单是崔强给我的。”

季洁的枪口没有动。“什么名单？”

“住户名单。”老黑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子里说话，“崔强说，拆迁之前有人给他一份名单，让他按照名单上的人来谈拆迁条件。名单上的人，要么接受条件搬走，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就被处理掉。”

林骁的瞳孔缩了一下。赵连荣。陈晓娟。李全安。王建国。这些名字在秦维新的名单上。在崔强的拆迁名单上。在康盛的指令里。

一份名单，两条线。一条是拆迁，一条是清除。秦维新编写了那本书，那本书里有名单。崔强拿到了名单，用来拆迁。康盛拿到了名单，用来清除。而五组组长——12年前在锦绣地殉职的刑警——他当时在查什么？

盒子。

林骁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被老黑撬开了一半，里面塞着几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小心地打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盘磁带，和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周志远。

五组组长。

林骁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

“锦绣地拆迁项目涉及非法土地交易。调查发现，项目背后实际控制人为‘新大陆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康盛。该公司以‘网络培训’为名义，实际进行土地倒卖和利益输送。已收集证据如下——”

后面的字被水渍模糊了，看不清。

林骁合上笔记本。他抬头看着季洁。季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12年前，五组组长周志远在查锦绣地的土地交易。他查到了康盛，查到了新大陆。然后他死了。枪丢了。盒子埋了。12年后，新大陆的名单在杀人。赵连荣、秦维新、李全安、王建国。一个接一个。

“康盛上面还有人。”林骁说，“周志远查到的只是中间层。康盛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决策者在更上面。”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老黑还趴在地上，季洁叫了支援。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骁走到那个铁皮盒子旁边。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裹了很多层。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一个是年轻的周志远，穿着警服。另一个是——

林骁看着照片上的第二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脸上带着微笑。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金属的。

左撇子。手表戴在右手上。

这个人，和视频里那个背对镜头的身影，一模一样。

“季姐。”林骁把照片递给她。

季洁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郑组，我在锦绣地。找到周志远的遗物了。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人。”

“谁？”

季洁看着照片上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我需要查一下。12年前，锦绣地项目审批的时候，谁是分管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查。”郑一民说。

季洁挂了电话，看着林骁。林骁站在灯光下，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他的左手腕内侧，那道陈年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志远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牺牲了。”林骁说，“12年后，这个案子还在杀人。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和锦绣地有关的人。”

他看着季洁。

“周志远没有查完的，我们替他查完。”

季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废墟上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个铁皮盒子和盒子里的秘密。

12年前的秘密。12年后的尸体。

林骁把笔记本装好，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那里是锦绣地尚未拆除的几栋楼，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其中一栋的窗户里，似乎有光闪了一下。

有人在那里看着。

但林骁没有追。他知道，那个人会来找他的。因为名单上还有名字。

“待触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