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工业园区比锦绣地更荒凉。
江汉和黄涛开着车在园区里转了两个小时,问了好几个还在开工的小工厂,都说没见过秦维新。园区北边有一排废弃的仓库,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有的被撬了,有的干脆不见了。江汉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大部分仓库里都是空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但有一间仓库不一样。
黄涛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感觉到门轴比其他的顺畅。像是有人经常开关这扇门。仓库里面很暗,光线从屋顶几个破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的浮尘。地面上有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灰尘比周围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
江汉走过去看了看电脑。硬盘还在,他装进证物袋。桌子下面有一个塑料桶,桶里是半桶已经凝固的水泥。水泥表面有新鲜的裂纹,像是被人敲开过又填回去的。
“这水泥不对劲。”江汉说。
黄涛蹲下来看了看。“有人在里面藏东西。”
他们找不到工具敲开水泥,决定把整个桶带回去。走出仓库的时候,黄涛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有人最近来过。”黄涛说。
江汉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郑一民打了电话。
回到组里已经是下午。
电脑硬盘的数据恢复花了一个多小时。技术员最终从里面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文件。文件不大,只有一页,但内容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份名单。和秦维新U盘里的名单格式一样,但内容不完全相同。名单上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像是什么注释。赵连荣的名字后面写着“已触发”。王建国的名字后面写着“已触发”。秦维新的名字后面写着“待触发”。
还有几个林骁不认识的名字。其中一个叫“李全安”的名字后面写着“待触发”,另一个叫“陈晓娟”的名字后面写着“已触发”。
陈晓娟。马德亮的妻子。已经被杀了。
“这份名单是谁做的?”郑一民问。
“电脑的开机密码很简单,”技术员说,“是秦维新的生日。应该是他自己的电脑。”
江汉把那个水泥桶也送去了技术组。敲开之后,里面藏着一个U盘,用防水袋包着。U盘里的内容和秦维新给沈月的那个不同——这个U盘里只有一份文件,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在桌子下面或者角落里偷拍的。画面晃动得很厉害,但能看清一个房间的内部。房间不大,像是一个办公室。有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边。一个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另一个面对着镜头,是康盛。
康盛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的杂音,但有几句话很清楚。
“锦绣地那个姓王的,处理掉。名单上还有几个,按顺序来。”
对面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听不清。
康盛又说了一句:“书的事不要担心。老秦那边我会看着。”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一民关掉了视频,看着白板上的那张网。赵连荣、秦维新、王建国、陈晓娟、李全安。这些名字都来自同一份名单。名单在康盛手里。康盛在指挥一场清扫。
“康盛不是幕后的人。”林骁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视频里说‘按顺序来’——他在执行别人的指令。对面那个人才是发号施令的人。”
“对面那个人是谁?”
林骁看着视频最后一帧的画面。那个背对镜头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左倾。他看不到脸,但他看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金属的,反光很亮。表盘的位置在手腕内侧,说明这个人是左撇子,而且习惯把手表戴在右手上。
“一个左撇子。”林骁说,“手表戴在右手上。身形偏瘦,肩膀左倾。”
季洁翻了一下笔记本。“拆迁公司的人,体型偏瘦、左撇子的——有几个?”
“需要查。”林骁说,“但秦维新之前的住户在锦绣地。他住的那栋楼已经拆了。如果对面那个人是拆迁公司的人,他一定和锦绣地的拆迁有直接关系。15枪案发生的时候,锦绣地正在因为拆迁发生械斗。五组组长殉职,枪丢失。如果那个左撇子当时在场——”
“他可能就是拿走枪的人。”季洁接上了他的话。
林骁点了点头。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网,线在收拢。那张网的中心是一个点,一个左撇子,一个拆迁公司的人,一个拥有五组组长丢失的枪的人。
“李全安。”他突然说。
季洁看着他。
“名单上还有‘待触发’的人。”林骁说,“李全安是其中之一。如果康盛的指令是按顺序来的,那李全安可能就在下一个。我们需要保护他。”
郑一民拿起电话。“我联系城北分局,让他们派人去李全安家。”
但电话还没拨出去,季洁的手机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李全安死了。”她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今天下午,他在自己家里被杀。邻居报的警。”
林骁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慢了。他慢了一步。
“凶手呢?”
“跑了。邻居说看到一个男的从他家出来,穿了深色衣服,戴帽子,身形偏瘦,骑一辆电动车往西边走了。”
深色衣服,帽子,身形偏瘦。
和林骁在废墟现场推断的一样。
郑一民放下电话,看着林骁。“你刚才说的那些特征,拆迁公司的人。现在就去查。江汉,你跟我去城北看现场。季洁,你和林骁去拆迁公司。”
林骁站起来,拿起外套。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张网。网的中心那个问号还在,但问号周围的名字已经越来越多了。
赵连荣。秦维新。王建国。陈晓娟。李全安。
下一个是谁?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季洁已经在楼梯口等他了。
拆迁公司在锦绣地片区东边,一栋临时搭建的二层板房。门口停着几辆工程车和挖掘机,院子里堆着钢管和水泥袋。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口抽烟。
季洁亮了警徽,问负责人是谁。老头说经理姓崔,叫崔强,但已经一个月没来了。现在管事的是一个叫“老黑”的人。
“老黑?全名是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都叫他老黑。”
“他人在吗?”
“不在。今天没来。”
季洁问老黑平时开什么车。老头说老黑骑一辆电动车,深色的,车后面装了一个工具箱。
林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工程车。挖掘机的铲斗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用过。旁边的工具箱开着,里面少了一把扳手。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道电动车的轮胎印,从院子里延伸出去,朝西边的方向。
“西边是哪里?”
老头说:“西边是锦绣地那片的废墟。”
废墟。李全安家在城北,但凶手往西走了。李全安的死和废墟有什么关系?
林骁站起来,看着那条轮胎印消失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
“季姐,”他说,“李全安的死,可能和锦绣地有关。他是不是也住在锦绣地片区过?”
季洁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李全安——三年前住在锦绣地。后来搬走了。”
三年前。锦绣地拆迁开始的时候。15枪案发生的时候。
林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连接。赵连荣住在莲花小区,但他的名字在名单上。李全安三年前住在锦绣地,后来搬走了,但他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名单上的人,要么曾经住在锦绣地,要么曾经和锦绣地有过关系。
这本书在标记和锦绣地有关的人。
“锦绣地拆迁之前,这里住过多少人?”林骁问看门的老头。
老头想了想。“几百户吧。都是老住户。后来拆了,大部分搬走了。”
“有没有一个名单?拆迁之前的住户名单?”
老头摇了摇头。“那个在经理那里。崔经理。但他一个月没来了。”
崔强。一个月没来。15枪案发生的时候,崔强在。后来他失踪了。张竞民交代,杀死崔强的人外号叫老黑。
老黑现在管着拆迁公司。老黑骑电动车往西走了。西边是锦绣地废墟。
林骁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季姐,”他说,“我觉得老黑在回锦绣地。他杀了李全安,但他要回去处理什么东西。那具废墟里的尸体——可能就是他要去处理的东西。”
季洁看着他。“你是说,他要去毁尸?”
“或者去取什么。”林骁说,“那具尸体下面压着切割机切开的钢筋。他在找东西。还没找到。”
他走向车子,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们得再去一趟废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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