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名单上的下一个

老黑被带回组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审讯室灯光很亮。他双手铐在桌面，低着头。季洁坐对面，曾克强站着。林骁在观察间，隔着单向玻璃看。

老黑交代得很干脆。崔强是他杀的，秦维新也是，李全安也是。

“崔强给我一份名单，说上面的人都要处理。”老黑声音沙哑，“他说是上面的意思。我问上面是谁，他说是公司老板。”

“康盛？”季洁问。

“对。”

“你见过康盛？”

“见过一次。在崔强办公室。康盛说名单上的人有些已处理，有些还没，让我按顺序来。”

“顺序谁定的？”

“康盛。他说锦绣地相关先处理，然后莲花小区，然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

“然后是一个警察。”

季洁手指停住。“什么警察？”

老黑抬头：“崔强说名单最后有一个警察名字。但他说那个警察不用我们处理，康盛自己搞定。”

“那个警察叫什么？”

老黑摇头：“崔强没说。他只说，那个警察在查锦绣地的事，和12年前死掉的那个警察一样。”

12年前死掉的警察。周志远。五组组长。

林骁站在观察间，手指在玻璃上轻敲。名单上有一个警察，康盛要“自己搞定”。这个警察在查锦绣地，和周志远一样。周志远死了。这个警察是谁？

季洁从审讯室出来，林骁在走廊等她。

“名单上的警察，”林骁说，“可能是正在查锦绣地的人。”

季洁看他：“你认识？”

“锦绣地案子，12年前是周志远查。现在谁在查？”

季洁没回答，但知道答案。12年后重新提起锦绣地的，是郑一民。郑一民当年是五组成员，周志远殉职时他就在场。后来转到重案六组。锦绣地案子一直挂着，没人再动。直到现在。

“郑组。”季洁说。

林骁点头。康盛名单上有一个警察，那个警察在查锦绣地。康盛不想让老黑动手，因为要“自己搞定”。这意味着康盛和那个警察有某种私人关系。更准确说，康盛和郑一民之间。

“我需要查郑组和康盛有没有交集。”林骁说。

季洁看他，眼神复杂。她没说你怀疑郑组，只沉默一会儿，说：“我查。”

林骁看她转身进办公室，没跟上去。名单上名字越来越多：赵连荣、秦维新、王建国、陈晓娟、李全安。现在加上一个警察。那个警察可能是郑一民，也可能是别人。但不管哪个，康盛说“自己搞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亲自出手。或者已经出手了。

郑一民今天没来组里。

林骁第一个发现。早上八点，会议室人都到齐，郑一民位置空着。办公室门关，灯没亮。曾克强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里面没人。桌上茶杯还是昨天的，茶已凉。

“他昨晚说去查锦绣地审批的事。”季洁说，“后来没消息了。”

林骁拿出手机给郑一民打电话。响很久，没人接。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查手机定位。”季洁说。

黄涛操作几分钟：“最后信号在城西，锦绣地附近。”

锦绣地。郑一民昨晚去了锦绣地。

林骁心沉了一下。他想起废墟里那栋没拆完的楼，窗户里闪过的光。当时以为是老黑同伙，但也许不是。也许是郑一民。也许郑一民当时就在那里，看着他抓了老黑，但没有出来。

“去锦绣地。”季洁拿起外套。

车子在早高峰车流里缓慢移动。林骁坐后座，脑子里飞快拼凑碎片。郑一民去了锦绣地，没联系任何人。他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现在在哪里？

车子驶出城区，上通往城西快速路。林骁看窗外掠过建筑物，突然想起什么。

“季姐，”他说，“郑组当年是五组成员。周志远殉职时，他就在场。周志远的盒子埋在废墟里。郑组知道那个盒子。”

“你是说——”

“他去找那个盒子了。”林骁说，“昨晚他可能也去了废墟。他看到我们抓了老黑，看到那个盒子。但他没有出来。”

“为什么？”

林骁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车子停在锦绣地警戒线外。林骁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废墟。白天废墟比夜晚更清楚，到处碎石和断裂混凝土。他沿昨晚路线往里走，走到发现铁皮盒子位置。

盒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手机。郑一民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上面有一条未发送短信，收件人季洁。内容只有一行字：

“名单上的警察是——”

后面没打完，光标还在闪烁。

林骁蹲下捡起手机，看四周。地面上有新脚印，不是他和季洁的。脚印从盒子旁延伸出去，朝东边。那里有一栋没拆完的三层楼。

“季姐。”他举起手机。

季洁走过来，看了短信，脸色沉下。

“他在那里。”林骁指那栋三层楼。

他们朝楼走去。外墙剥落大半，露出灰色水泥。窗户没玻璃，空洞洞的。一楼门虚掩，门框有新鲜撞痕。

林骁推开门。里面很暗，光线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照出空气中灰尘。一楼空。上二楼，也空。三楼。

三楼一个房间里，郑一民坐地上，背靠墙。额头一道伤口，血已干，顺脸颊流到脖子。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郑组！”季洁冲过去。

郑一民睁开眼。看到季洁，看到林骁。嘴唇动了一下。

“康盛……”声音很弱，“康盛来过。”

“他对你做了什么？”

郑一民摇头：“他没杀我。他……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郑一民看着林骁。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像认命的东西。

“他说，”郑一民声音很轻，“名单是我写的。”

房间里安静一瞬。

林骁站那里，看着郑一民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在重新拼凑。

名单是郑一民写的。

“12年前，”郑一民说，“周志远查锦绣地时，我是他搭档。我们查到新大陆，查到康盛。但康盛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周志远没查到。我查到了。”

他停一下，喘几口气。

“那个人，是我老领导。当时分管城西城建的副区长。后来调走了，现在在省里。”

林骁手指微微收紧。

“名单是我写的。”郑一民说，“但不是我给康盛的。是康盛从崔强那里拿到的。崔强……也是那个人的人。他手里有名单副本。”

“所以名单上的人——”

“都是我查过的人。”郑一民说，“锦绣地拆迁时涉及非法交易的人。赵连荣、李全安、王建国，都是当年拆迁经办人或中间人。陈晓娟是崔强会计。秦维新是那本书编写者，他记录了所有交易。”

他闭眼，又睁开。

“康盛用我名单来杀人。他杀死那些知道内情的人。然后把这些案子伪装成普通刑事案件。八女案、蜂场案、李全安案。每起都看起来像独立案子。但都是同一条线。”

林骁蹲下，看着郑一民：“名单上的警察——是你自己。”

郑一民看他，没否认。

“康盛说‘自己搞定’，是因为他知道你不可能杀自己。但他可以让别人以为是你写的名单。让上面的人以为你在包庇。”

郑一民沉默很久。

“康盛走之前，”他说，“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知道上面是谁。你动不了他。’”

季洁站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握着手机，已叫救护车，但没拨出去。她看着郑一民，看着林骁，看着这个追了这么久的案子核心。

“郑组，”她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郑一民看天花板。三楼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灰白天空。几根钢筋从洞口伸出，像断裂的骨头。

“周志远死时，”他说，“我以为是我害了他。我查到那个人，但没告诉他。我想等证据更多再说。然后周志远就死了。枪丢了。盒子埋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头看季洁。

“12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但那个人越来越高。我动不了他。”

林骁站起来，看窗外。远处城西高楼群，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刺眼白光。那个人就在那些楼里某一间办公室。副区长。现在在省里。更高了。

“动得了。”林骁说。

郑一民看他。

“12年前周志远没查完的，”林骁说，“我们替他查完。名单是他写的，也是他查的。证据在他盒子里。康盛在杀人，是因为他在灭口。灭口意味着恐惧。恐惧意味着证据还在。”

他把手机还给季洁，走到郑一民面前。

“郑组，你当年是五组的人。周志远是你组长。他死之前，把盒子埋在这里。他知道你会来找。他相信你会来找。”

郑一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12年后你来了。”林骁说，“盒子找到了。名单找到了。证据找到了。现在只剩一个人。”

他伸出手。

郑一民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

那只手很有力，很稳。

季洁拨通救护车。她靠窗边，看外面锦绣地。废墟上，几台挖掘机停在晨光中，黄色机身沾着露水。远处城市在醒来，车流声从街道传来，混着建筑工地噪音。

林骁站在郑一民旁边，看这个城市在灰尘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名单上下一个名字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会查到底。

“证据不会说谎。”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

然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