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纱布与药

两个人没有走正门。

裴照带着顾明烛绕到裴府后街，从角门进去。门房看见裴照，刚要开口，裴照抬手止住了。

"不要声张。"裴照说，"今夜没人来过。"

门房会意，退了下去。

裴府的书房里，灯点起来了。

裴照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左臂的袖子已经洇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贴在胳膊上。

顾明烛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比他说的深。袖子掀开，露出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我去要伤药。"顾明烛说。

"门房那儿有。"裴照说，"柜子里第三格，干净的布条也有。"

顾明烛转身出去，一会儿端着一只木盘回来，盘里放着一只小瓷瓶、一卷布条、一碗清水。

他把木盘放在桌上，蘸了清水，先给裴照洗伤口。

裴照坐着，没动，看着他。

顾明烛的手很稳。他把伤口周围的凝血一点一点洗掉，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洗完了，他打开瓷瓶，往伤口上撒药粉。

药粉碰到伤口，裴照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明烛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疼？"

"不疼。"裴照说。

"你眉头都动了。"

"风。"裴照说，"窗户漏风。"

书房里很静。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顾明烛拿起布条，一圈一圈，缠在裴照的左臂上。

缠到第三圈，裴照忽然说：

"你手抖什么？"

"我没抖。"顾明烛说。

"你手在我胳膊上，抖没抖，我分得出来。"裴照说。

顾明烛没接话。他把布条打了个结，收好，退开一步。

"好了。"他说，"别沾水。"

裴照动了动左臂，活动了两下，放下袖子。

"谢了。"他说。

顾明烛没应声。他把木盘端到一边，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青布的布包，边角磨白，麻绳系着。

顾明烛解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调拨单，一沓。出入库的记录，一沓。三千人饿死的名册，厚厚一本。最上面，是那张名单——赵全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裴照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着摊开的纸页。

"他说的那句话，"裴照说，"你想了一路。"

"嗯。"顾明烛说。

"'三千个兄弟'后面，还有几个字。"他说，"他那个口型，我只来得及看清前五个字。"

"后面的字，"裴照说，"会是什么？"

"可能是'不能白死'。"顾明烛说，"石大山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也有可能，"裴照说，"他说的是——三千个兄弟里，还有人活着。"

顾明烛的手，停在一张调拨单上。

"有人活着？"他说。

"大晟九年，三千人饿死，报成逃兵。"裴照说，"逃兵的名册，陈参军誊的。可名册是人写的——写的人，能不能少写几个？"

顾明烛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说，"三千人，不一定都死了。"

"我爹镇守北境。"裴照说，"逃兵的事，我小时候听军中老人提过一句——说是大晟九年，有一批人，被'处理'了。"

"'处理'是什么意思？"顾明烛问。

"不知道。"裴照说，"我爹没细说过。我那时候小，问过一次，我爹没答。"

顾明烛低头，继续翻那些调拨单。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钱半山。"他说。

裴照凑过来："谁？"

"大晟九年的北境军粮押运官。"顾明烛说，"这份调拨单上，签收人是钱半山。"

他又翻出两张，递过去：

"这一张也是。这一张，还是。"

"押运官，"裴照说，"管的是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对。"顾明烛说，"三万石粮，发出去两万七千石——中间少了三千石。少了的那三千石，押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钱半山知道。"裴照说。

"他知道。"顾明烛说，"他不但知道，他还在每一张单子上签了字。"

"他是当事人。"裴照说。

"他是当事人。"顾明烛说，"他比赵全，更早接触那批粮。"

裴照看着他："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顾明烛放下调拨单。

"他失踪了。"他说，"就在我们查到假页的前一天晚上——他留了张条，走了。"

"你认识他？"裴照问。

"认识。"顾明烛说，"兵部誊档房的老吏，姓钱。他帮过我们——把大库里的旧档调出来，让我查军功册。"

"然后他就走了。"裴照说。

"走了。"顾明烛说，"留了张条，上面写着：'老三页，第三页，新墨。'"

"他留的条，"裴照说，"在提醒你，假页是新的。"

"对。"顾明烛说，"他走得急，像是知道什么要发生。"

裴照靠回椅背，看着桌上一摊纸。

"赵全，钱半山，陈参军。"他说，"大晟九年，管粮的、押粮的、誊册的——三个人。"

"三个当事人。"顾明烛说，"赵全升了副将，陈参军躲了十年，钱半山留条出走。"

"他们三个，"裴照说，"知道同一件事。"

"知道同一件事。"顾明烛说，"三万石粮，少了两万七千——不，是少了三千石。三千人，死在了账上。"

他拿起那张名单，看着赵全的名字。

"赵全是动手的人。"他说，"钱半山是知情的人，陈参军是留证的人。"

"那杀石大山的，"裴照说，"是赵全的人？"

"赵全的人在军中。"顾明烛说，"石大山查到'粮不对'，查到赵全头上——赵全的人，背后捅了他一刀。"

"陈参军跑之前，"裴照说，"是不是去找过钱半山？"

顾明烛的手，又停住了。

他想起三更的兵部誊档房——钱半山把旧档调出来，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

"不知道。"他说，"但钱半山走得那么急，像是知道陈参军要出事。"

"他留条出走，"顾明烛说，"是在陈参军失踪之后。陈参军先失踪，钱半山后出走——前后脚。"

裴照看着他："你在说，他们是一伙的？"

"我在说，"顾明烛说，"钱半山知道陈参军去哪儿了。"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门外，门房的脚步声，响了一下。

"少将军。"门房在门外说，"有人从门缝塞了封信，没署名。小人不敢耽搁，给您送来。"

裴照起身，开门，接过一个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火漆，没有署名。

他拆开，抽出信纸，看了一眼，递给顾明烛。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午时，国舅府后门。宁珝。"

顾明烛拿着信纸，看了很久。

"宁珝。"他说。

"宁世子的字。"裴照说，"我见过他在公文上画的押。"

"他要见我们。"顾明烛说。

"国舅府后门。"裴照说，"不是国舅府正门——他不想让他爹知道。"

"宁珝。"顾明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递信的人——灰布衣角，把祖父信的抄本递过来，说"你看完再来找我"——那张脸，浮上来。

"他跟我们说过一句话。"顾明烛说，"'你看完再来找我。'"

"我们一直没去找他。"裴照说。

"他来找我们了。"顾明烛说。

他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明日午时。"他说。

"去吗？"裴照问。

"去。"顾明烛说，"他要说什么，我们听了，才知道他是敌是友。"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上，一片白。

桌上摊着的调拨单、名册、名单，在烛光里，静静地躺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