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突围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

"里面的人听着。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庙里，油灯还亮着。

裴照一步跨过去，一口吹灭了油灯。

庙里一下子黑了。只有供桌上土地公公的泥像，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里，露出半个脸。

"后窗。"裴照低声说，"在供桌后头。"

他从褡裢里抽出腰刀，刀鞘蹭着布，发出一声闷响。

"你带他走。"裴照说，"我断后。"

"不行。"顾明烛说。

"底账在你身上。"裴照说，"你不能出事。"

"你也不能出事。"顾明烛说。

裴照没接话。他把腰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背贴着掌心，凉的。

庙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三个数。不交，我们就烧庙。"

"一。"

陈参军站在供桌旁边，背还是驼的。他看了看裴照，又看了看顾明烛。

"二。"

"你们走。"陈参军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躲了十年。"陈参军说，"躲够了。"

"三。"

庙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庙里照得通亮。

陈参军一步跨到庙门中间，从供桌上抄起那个铜香炉——香炉不大，沉甸甸的，他双手举着，挡在身前。

"走！"他吼了一声。

裴照一把抓住顾明烛的胳膊，把他拽到供桌后头。

后窗很小，糊着窗纸。裴照用刀背一砸，窗纸破了，露出外面的巷子。

"出去。"裴照说。

顾明烛没动。

他看着庙门口——陈参军举着铜香炉，挡在追兵前面。火把照着他的脸，那张瘦脸上，嘴角的纹路很深。

第一个追兵冲进来，陈参军把香炉砸过去。

香炉砸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走啊！"陈参军回头喊了一声。

裴照推着顾明烛的肩膀，把他推出了后窗。

顾明烛翻出窗外，脚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凉的。

他回头，看见裴照也翻了出来，腰刀上沾了血。

"跑。"裴照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身后传来喊叫声，还有火把劈啪的声响。

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是陈参军的声音。

顾明烛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回头。"裴照说。

他一把拉住顾明烛的手，拽着他继续跑。

巷子拐了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裴照停下来，贴着墙听了听。

"这边。"他说，拉着顾明烛拐进旁边一条更小的巷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着跑着，顾明烛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低头，看见裴照的左臂上，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

"你受伤了。"顾明烛说。

"皮外伤。"裴照说，没停步。

"你流血了。"

"说了皮外伤。"裴照说，"别说话，省点力气跑。"

顾明烛没再说话。他把怀里的布包按得更紧了些——底账和名单，就在怀里，隔着衣服，硌着胸口。

又跑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裴照停下来，喘了口气，听了听身后。

脚步声远了一些，但还在。

"这边。"他说，拉着顾明烛拐进左边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柴门。

裴照推开门，把顾明烛拽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门后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堆着些烂木头和破缸。

两个人靠着墙，蹲下来。

顾明烛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陈参军……"

"别出声。"裴照低声说。

他侧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从巷子口过去了，越来越远。

裴照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按着刀柄的手。

"走了。"他说。

顾明烛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怀里的布包，还在。他伸手摸了摸，布包是干的，没被血浸透。

"他被抓了。"顾明烛说。

裴照没说话。他在顾明烛旁边蹲下来，把左臂的袖子往上撸了撸——伤口不深，划了一道，血已经凝住了。

"他用自己，"裴照说，"换了我们的命。"

顾明烛抬起头。

巷子里很黑，他看不清裴照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他左臂上那道深色的口子。

"底账不能丢。"裴照说，"他把底账交给你，就是把三千个兄弟的命，交给你了。"

顾明烛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回头的那一眼——

火把照着陈参军的脸。两个追兵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青石板，嘴角磕出了血。

但他抬起头，朝顾明烛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顾明烛没听见声音，但他看懂了口型。

"三千个兄弟……"

后面还有几个字，顾明烛没看清。

追兵的火把，把他的脸遮住了。

"他还有话没说完。"顾明烛说。

裴照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

顾明烛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说了'三千个兄弟'，后面还有——我没看清。"

院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静了。

裴照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伤口。

"先回去。"他说，"底账放好，再想办法。"

"他被宁家的人抓了。"顾明烛说，"宁家会杀了他。"

"不会马上杀。"裴照说，"宁家要的是底账。底账在我们手上，他们就会留着他——用他来换底账。"

顾明烛看着裴照。

"你是说，"他说，"他们会用陈参军，来换我们手里的底账？"

"是。"裴照说，"所以他暂时不会死。但我们得快——在宁家失去耐心之前。"

他站起来，伸出手，把顾明烛从地上拉起来。

"走。"裴照说，"先回府。"

顾明烛被他拉着，走到柴门口。

裴照推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空了。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

顾明烛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白。

他怀里的布包，硌着胸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