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秋中。
谢崇山重伤后的第三日,京城中已有风声。
先是兵部来了一封公文,说北境军务不可一日无人,请谢昭华"暂留京中侍疾",另派兵部侍郎张衡赴北境"协理军务"。紧接着,宫中传旨,命谢昭华交还北境兵符,由顾承安暂代北境兵马都指挥使。
圣旨送到谢府时,谢昭华正在父亲床前侍药。
宣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将圣旨递到她面前:"侯爷,接旨吧。"
谢昭华没有接。
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神冷得像冰。
沈清澜从屏风后走出来,轻声道:"侯爷,先接旨。"
谢昭华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圣旨。
宣旨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侯爷,陛下有口谕,让您明日进宫面圣。"
谢昭华轻声道:"知道了。"
太监走后,沈清澜将圣旨放在案上,轻声道:"张衡是顾家的人,让他去北境,等于把北境军权交到顾家手里。"
谢昭华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父亲,声音发紧:"顾承安……动作好快。"
沈清澜道:"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谢老侯爷重伤,你必然回京,北境群龙无首,正是他们夺权的好时机。"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进宫,你打算怎么说?"
谢昭华沉默片刻:"我不能交兵符。"
沈清澜摇头:"圣旨已下,你若抗旨,便是谋逆。"
谢昭华握紧拳头:"那怎么办?"
沈清澜沉吟片刻,轻声道:"兵符可以交,但北境的人心,不能交。"
谢昭华抬头看她。
沈清澜道:"周毅、赵岩,还有北境那些旧部,都是谢家的人。顾承安就算拿到兵符,也未必能指挥得动他们。你写一封密信,让周毅暂代北境军务,赵岩辅佐,任何人持兵符来接管,若无你的亲笔手令,一概不听。"
谢昭华点头:"好。"
她提笔写信,写完后用火漆封好,交给沈清澜:"立刻派人送出,走沈家旧部的渠道,不要经过兵部。"
沈清澜接过信:"放心。"
次日清晨,谢昭华进宫。
御书房中,永宁帝坐在案后,面色疲惫。他今年不过四十,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谢昭华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永宁帝看着她,叹了口气:"昭华,你父亲的伤……怎么样了?"
谢昭华轻声道:"回陛下,父亲仍在昏迷,太医说……要看这几日。"
永宁帝沉默片刻,道:"朕知道,这个时候让你交兵权,你心里不好受。可北境军务要紧,顾承安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出身将门,熟悉北境事务,暂时代理,等你父亲康复,你再回去也不迟。"
谢昭华抬头,直视着永宁帝:"陛下,顾承安与王德全贪污军饷一案有关。"
永宁帝眼神微变:"你有证据?"
谢昭华从怀中取出账册的抄本,双手呈上:"这是臣从王德全处搜出的账册抄本,上面记载了顾承安收受王德全贿赂五万两,以及他与戎狄部落接触的线索。"
永宁帝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此事……朕会查。"
谢昭华轻声道:"陛下,北境军权不能交给顾承安。若他真与戎狄有勾结,北境三十万将士的性命,便悬于一线。"
永宁帝合上账册,看着她:"昭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家是世家大族,顾承安的妹妹是贵妃,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你若没有确凿证据,朕不能轻易动他。"
谢昭华道:"臣有证据。"
永宁帝摇头:"账册抄本不够。顾承安可以说这是你伪造的,说你拥兵自重,借军案铲除异己。"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朕信你,但朝中不信。你需要更多证据,铁证如山,朕才能动他。"
谢昭华沉默。
永宁帝看着她,轻声道:"兵符,今日必须交。这是圣旨,不是朕能收回的。"
谢昭华跪在地上,许久,才轻声道:"臣……遵旨。"
她从腰间解下兵符,双手呈上。
那枚铜铸的虎符,在她手中握了三年,此刻交出去,像交出了半条命。
永宁帝接过兵符,轻声道:"昭华,朕知道委屈你了。但你记住,朕没有放弃北境,也没有放弃你。等你找到确凿证据,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谢昭华叩首:"谢陛下。"
走出皇宫时,天色已暗。
沈清澜在宫门外等她,见她脸色苍白,忙问:"怎么样?"
谢昭华轻声道:"兵符交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
谢昭华靠在她肩上,轻声道:"清澜,我是不是……输了?"
沈清澜摇头:"没有。兵符只是一块铜,北境的人心才是真的。周毅和赵岩收到你的信,不会让顾承安稳坐北境。"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你父亲醒来之前,顾承安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敢对北境旧部下手,便是逼他们反。顾承安没那么蠢。"
谢昭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回家吧。"她轻声道,"父亲还在等我。"
回到谢府,谢昭华刚进书房,谢忠便匆匆跑来。
"侯爷,老侯爷……醒了!"
谢昭华心头一震,快步冲进父亲房中。
谢崇山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几分神采。见谢昭华进来,他招手让她过去。
谢昭华走到床边,跪下:"爹。"
谢崇山看着她,轻声道:"兵符……交了?"
谢昭华点头。
谢崇山没有责怪她,只轻声道:"交得好。"
谢昭华抬头,不解地看着父亲。
谢崇山喘息片刻,轻声道:"兵符在顾承安手里,他便成了靶子。戎狄若南下,他挡不住;北境旧部若不服,他压不住。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比你在时更难受。"
谢昭华怔住。
谢崇山又道:"昭华,你祖父的死……不是意外。三十年前,雁门关一战,你祖父谢延率军出征,本已击退戎狄,却在回师途中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朝廷说是戎狄偷袭,可我查了多年,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发现当时有内应,打开了雁门关的侧门,放戎狄军队入关。"
谢昭华浑身发冷:"内应是谁?"
谢崇山摇头:"我不知道。那人藏得很深,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点线索——当年负责雁门关防务的副将,姓顾。"
谢昭华瞳孔骤缩。
"顾家……"
谢崇山点头:"顾承安的祖父,顾廷山,当年就是雁门关副将。你祖父战死后,顾廷山因'守关有功',被提拔为北境副都指挥使,顾家从此崛起。"
谢昭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原来如此。
原来顾家的崛起,是踩着谢家的尸骨上来的。
原来三十年前,祖父的死,便与顾家有关。
谢崇山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紧:"昭华,你祖父的仇,谢家的仇……你要查清楚。但记住,不要急,不要乱。顾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你若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
谢昭华点头,声音发紧:"女儿明白。"
谢崇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北境那边,你安排好了?"
谢昭华道:"女儿已写信给周毅和赵岩,让他们暂代军务,任何人持兵符来接管,若无女儿亲笔手令,一概不听。"
谢崇山微微点头:"做得好。顾承安拿到兵符,却指挥不动北境旧部,他便会急。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他喘息片刻,轻声道:"清澜……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谢昭华眼眶一热,点头:"女儿知道。"
谢崇山闭上眼,像是累了。
谢昭华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爹,您好好休息。女儿会查清楚一切。"
她走出房间,沈清澜在门外等着。
谢昭华看着她,轻声道:"清澜,我们回北境。"
沈清澜怔住:"现在?老侯爷他……"
谢昭华道:"父亲让我回北境。顾承安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比我在时更难受。我要回去,亲眼看着他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而且,我要查清楚三十年前雁门关的旧案。祖父的仇,谢家的仇,我都要一一讨回来。"
沈清澜看着她,许久,微微一笑。
"好,"她轻声道,"我陪你。"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家的故事,在兵权易手的暗潮中,悄然走向更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