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秋末。
谢崇山伤后第七日,终于能下床走几步。谢昭华跪在父亲房中,将回北境的打算说了。
谢崇山坐在榻上,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谢昭华叩首:"女儿想清楚了。"
谢崇山看着她,许久,轻声道:"去吧。北境是你的战场,不是京城。"
他顿了顿,又道:"婉儿留在京中,我护得住。你母亲那边……若有消息,我会让人告诉你。"
谢昭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母亲?
她母亲去世多年,父亲从未提过"若有消息"这样的话。
谢崇山没有解释,只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谢昭华叩首起身,退出房间。
沈清澜在廊下等她,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谢昭华轻声道:"父亲说……母亲那边若有消息,会告诉我。"
沈清澜怔住:"老侯爷他……从未提过夫人还有消息?"
谢昭华摇头:"从未。"
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叶已落了大半,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清澜,我母亲去世那年,我才七岁。我只记得她病了很久,父亲请了很多太医,可她最终还是走了。父亲在灵堂前站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可现在想来,他或许只是……不愿让我看见他的脆弱。"
沈清澜轻声道:"老侯爷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但他护你、教你、为你挡刀,这些都是真的。"
谢昭华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谢府门前,谢忠已备好马车。
婉儿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姐姐,"她将布包递给谢昭华,"这是我给你做的护膝,北境冷,你戴着。"
谢昭华接过布包,触手柔软,针脚细密。她看着妹妹,轻声道:"婉儿,京中不太平,你留在府中,听父亲的话,不要乱跑。"
婉儿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昭华摸了摸她的头:"等事情了结,就回来。"
婉儿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姐姐,你一定要平安。"
谢昭华抱住妹妹,轻声道:"我会的。"
沈清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谢昭华松开婉儿,转身对谢忠道:"谢叔,府中一切拜托你了。父亲那边……劳你多费心。"
谢忠老泪纵横,跪地叩首:"老奴定当竭尽全力,护好老侯爷和小姐。侯爷在外,务必保重。"
谢昭华扶他起来,没有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她转身上了马车。
沈清澜跟着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谢府的门庭。
马车缓缓驶出街道,谢昭华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谢府的门匾在晨光中静静悬挂,婉儿和谢忠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沈清澜轻声道:"累了就睡一会儿。"
谢昭华摇头:"睡不着。"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封周毅的回信。信中说,顾承安已到北境,持兵符要求接管军务,周毅和赵岩以"侯爷手令未到"为由,暂不交权。顾承安大怒,却无可奈何,只能暂驻雁门关外营地,等待朝廷进一步指示。
谢昭华看完信,轻声道:"周毅他们撑不了多久。顾承安若拿出朝廷正式公文,他们再抗命,便是谋逆。"
沈清澜道:"所以我们要赶在顾承安拿到正式公文之前回去。"
谢昭华点头:"嗯。"
她顿了顿,又道:"清澜,你说……我母亲的事,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
沈清澜沉吟片刻:"或许老侯爷觉得,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谢昭华沉默。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五日。
第五日黄昏,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雄关,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守护着中原的北境。关外是茫茫草原,关内是炊烟袅袅的村落。
谢昭华站在车外,望着那座关城,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北境,父亲送她到城门口,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那时她年轻气盛,觉得父亲冷血。如今再来,她才明白,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担忧。
马车驶到关下,守关将士远远望见车驾,立刻有人飞跑进城报信。
片刻后,城门大开,周毅、赵岩率一众将领出关迎接。
周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周毅,参见侯爷!"
赵岩紧随其后:"末将赵岩,参见侯爷!"
身后众将齐声高呼:"参见侯爷!"
声浪震得关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谢昭华翻身下马,走到周毅面前,伸手扶他起来。
"周将军,辛苦了。"
周毅起身,眼眶微红:"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谢昭华环视众将,轻声道:"诸位,我回来了。"
众将齐声应道:"侯爷万安!"
谢昭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雁门关的城楼上。
夕阳将城楼染成一片金红,关外的风卷着草屑扑面而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进城。"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
谢昭华坐在主位,周毅、赵岩等将领分列两侧。沈清澜坐在她身侧,安静地替她研墨。
周毅将近日北境的军务一一禀报:顾承安到任后,试图更换部分将领,被周毅以"侯爷手令未到"为由挡了回去;顾承安又试图拉拢部分中层军官,许以金银,但谢家旧部大多不为所动;戎狄方面,近日有几支小股骑兵在边境活动,似在试探,尚未有大举南下的迹象。
谢昭华听完,轻声道:"顾承安现在驻在哪里?"
周毅道:"回侯爷,他驻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黑石营,身边带了五百亲兵。"
谢昭华冷笑:"五百亲兵,就想接管北境三十万大军?"
赵岩道:"侯爷,顾承安虽未拿到兵权,但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都指挥使,名分上压我们一头。若朝廷再下正式公文,我们……"
谢昭华抬手打断他:"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在他拿到正式公文之前,把事情查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顾承安与王德全贪污军饷、勾结戎狄,证据我手中已有。但还不够。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件事——三十年前,雁门关旧案。"
众将面面相觑。
周毅皱眉:"三十年前?侯爷是指……老侯爷的父亲,忠勇侯谢延战死那一战?"
谢昭华点头:"正是。我父亲说,当年雁门关侧门被人打开,放戎狄入关,导致祖父全军覆没。而当年负责雁门关防务的副将,姓顾。"
帐中一片寂静。
赵岩倒吸一口冷气:"顾家……"
谢昭华轻声道:"顾承安的祖父,顾廷山,当年就是雁门关副将。祖父战死后,顾廷山因'守关有功'被提拔,顾家从此崛起。"
她顿了顿,眼神冷冽:"我要查清楚,当年打开侧门的内应,到底是不是顾廷山。"
周毅沉声道:"侯爷,三十年前的事,恐怕……"
谢昭华道:"我知道难查。但北境军中,总有当年经历过那一战的老兵。哪怕只剩一个,我也要找到他。"
她看向赵岩:"赵岩,你熟悉北境各地,这件事交给你。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赵岩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谢昭华又看向周毅:"周将军,你继续稳住军中局势。顾承安若再有动作,不必硬抗,但也不能让他轻易得逞。拖住他,等我找到证据。"
周毅领命:"末将明白!"
众将退下后,帐中只剩谢昭华和沈清澜。
谢昭华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清澜,我是不是很急?"
沈清澜轻声道:"不急。顾承安比你更急。"
谢昭华抬头看她。
沈清澜道:"他拿了兵符,却指挥不动北境军,朝廷的正式公文迟迟不下,他会慌。人一慌,就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犯错。"
谢昭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比我冷静。"
沈清澜也笑:"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谢昭华伸手,握住她的手。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烛火安稳。
北境的夜,依旧寒冷。但谢昭华知道,这一次,她不是独自面对。
雁门关的旧案,顾家的阴谋,母亲的秘密……所有线索,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她,会在这张网中,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