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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谢父重伤

凤阙双谋

永宁五年,秋中。

雁门关外下了第一场霜。

谢昭华收到京城密报时,正在校场点兵。信是谢忠亲笔,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侯爷,老侯爷……出事了。"

信中说,三日前深夜,谢府遭刺客夜袭。谢崇山为护谢婉,被刺客刺中左胸,伤及肺腑,至今昏迷不醒。太医说,若熬不过三日,便……

谢昭华看完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校场上的风卷着霜粒扑在脸上,她竟毫无知觉。

周毅从旁察觉不对,上前一步:"侯爷?"

谢昭华将信递给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父亲……"

周毅看完,脸色骤变:"侯爷,您……"

"备马。"谢昭华转身往中军大帐走,脚步极快,快得像在逃,"我要回京。"

沈清澜从帐中出来,见她脸色惨白,忙问:"怎么了?"

谢昭华没有回答,只从案上取了佩剑,转身便往外走。

沈清澜一把拉住她:"昭华!"

谢昭华回头,眼底布满血丝:"清澜,让开。"

沈清澜没有松手。

"你父亲重伤,我知道你急。可你现在回去,北境怎么办?顾承安正在边境活动,戎狄蠢蠢欲动,你一走,北境军心必乱。"

谢昭华盯着她,声音发颤:"那是我父亲。"

四个字,轻得像碎冰。

沈清澜的手慢慢松了。

她看着谢昭华,许久,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谢昭华摇头:"北境不能没有人。"

沈清澜道:"周将军可以暂代军务。赵岩留守,我跟你回京。"她顿了顿,又道,"你父亲若知道你在北境独自硬撑,他不会安心。"

谢昭华沉默片刻,转身对周毅道:"周将军,北境军务暂由你代管。赵岩留守,严密监视顾承安动向。若有异动,立刻飞鸽传书。"

周毅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侯爷保重!"

回京的路走了七日。

谢昭华七日未合眼,只在马背上偶尔打个盹。沈清澜陪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在她快从马背上栽下来时,伸手扶她一把。

第七日黄昏,京城到了。

谢府门前挂着白灯笼,府中一片死寂。

谢昭华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府门的。

谢忠在院中等着,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老奴无能!老奴护不住老侯爷!"

谢昭华没有扶他,只问:"我父亲在哪?"

谢忠颤声道:"在……在书房。"

谢昭华冲进书房。

谢崇山躺在床上,面色灰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像一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床边坐着婉儿,眼睛肿得像桃子,见谢昭华进来,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爹他……爹他……"

谢昭华抱住妹妹,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曾经威严、冷峻,在她拒婚时怒斥她,在她领家法时冷眼旁观,在她回北境时沉默不语。可此刻,这张脸苍白得像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太医从屏风后走出来,躬身道:"侯爷,老侯爷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老朽已尽力,能否醒过来……就看今夜了。"

谢昭华轻声道:"多谢太医。"

太医退下后,沈清澜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去看看婉儿。"

谢昭华点头。

沈清澜带着婉儿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谢昭华一人。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兵符,握过谢家的大印,此刻却冰冷、粗糙,指节上布满老茧和伤痕。

"爹,"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床上的谢崇山没有回应。

谢昭华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

"爹,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我不该跟你顶嘴,不该拒婚,不该让你为难。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你别……别丢下我。"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她摔下来,父亲没有扶她,只说"谢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她咬着牙爬起来,父亲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在灵堂前站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那时恨他冷血,后来才知道,他夜里独自去了母亲的坟前,坐到了天明。

她想起自己回北境那日,父亲站在门口,没有送她。她骑马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晨雾中模糊不清。

"爹,"她轻声道,"我查到了。王德全贪污军饷,顾家通敌,账册在我手里。我本来想……想等我查清楚,再回来告诉你。我想让你知道,女儿没有给你丢脸。"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你醒过来,好不好?"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谢崇山的脸上。

三更时分,床上的谢崇山忽然动了一下。

谢昭华猛地抬头。

谢崇山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落在她脸上,像是辨认了很久,才轻声道:"昭华……"

谢昭华浑身一颤,扑到床边:"爹!"

谢崇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账册……"

谢昭华忙道:"在我手里,安全。"

谢崇山微微点头,喘息片刻,又道:"顾家……不止顾承安……"

谢昭华俯身靠近:"爹,你说。"

谢崇山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祖父……当年死在雁门关……不是意外……"

谢昭华瞳孔骤缩。

她祖父谢延,三十年前战死雁门关,朝廷追封忠勇侯,说是力战殉国。可父亲此刻说……不是意外?

谢崇山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谢昭华慌了:"爹!太医!太医!"

谢崇山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紧,眼神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查……雁门关……旧案……"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忽然松开,头歪向一侧,又昏了过去。

谢昭华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祖父的死……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书房门被推开,沈清澜冲进来,见谢昭华脸色惨白,忙问:"怎么了?老侯爷他……"

谢昭华缓缓转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清澜,"她轻声道,"我祖父的死,有问题。"

沈清澜怔住。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三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谢家的故事,在这一夜,忽然被撕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