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晃了晃手里的油条,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闭着眼思索许久。吴副厂长也没心思再吃豆腐脑,皱着眉望着他,淡淡开口问道:“你在想啥?有没有什么名堂?”
赵云缓缓开口:“吴哥,咱们的视角错了,咱们一直陷在局里面。”
吴副厂长听得迷糊。
赵云接着说道:“咱们得换到市里的角度来看咱们这座小城的云天化工厂。左手边,是周天、周景山;右手边,就是吴哥你,再加上我。当然,市里的目光未必能落到我头上,但他们清楚,我这个正科是你提起来的。站在市里的视角看,左右两边的博弈,已经拉开了。”
吴副厂长皱起眉头:“你继续说,继续说。哎哟,把你的油条放下。”
赵云放下油条,嗦了嗦手指上沾的油,接着说道:“站在市里的角度看,他们乐意看着这左右手互相博弈。说实话,这种制衡,本身就是一种稳定。做大领导的,从来都不希望底下人抱团太过团结。”
吴副厂长弹了弹烟灰,缓缓点头。
赵云继续说道:“那咱们就反其道行之。想办法,把周天、周景山拉过来,让他们跟咱们坐到一条船上。”
吴副厂长思索良久,开口问道:“为什么?”
赵云身子往前一探,离吴副厂长很近,压低声音说道:“吴哥你想啊,在周天兄弟眼里,咱俩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往后不管是正常工作,还是谋些实惠,咱们都会处处碰壁,麻烦不断。不如把他俩也拴进来,四个人同坐一条船,一起吃肉。等到那时候,眼前全是大好前途,遍地金山银山。双周二人自然会放下戒备,咱们就能摸到他们的圈子。”
赵云伸出食指,朝上轻轻一点。吴副厂长心里明白,赵云指的是市里那一层。
赵云继续说道:“吴哥,想必你在市里也有人脉,可跟周天一比,肯定还差一截。只要咱们能挤进他们那个圈子,跟里面的人同船共事、一起分好处,到时候,你不就能顺顺利利调去市里任职了?”
吴副厂长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赵云啊赵云,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片刻,吴副厂长开口问道:“那你说,咱们先递上哪一块肉,邀双周二人上桌共分好处?”
赵云略一思索,笑了笑,说道:“蒋老板。”
吴副厂长缓缓点头。
赵云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片澄澈的蓝天浮着朵朵白云。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白云蓝天,云天,哼,云天化工厂。每一片云彩都飘得老高,都想往天上钻。
赵云不禁想起当初他对宋正义说的一句话。他叮嘱宋正义,查案不要只盯着云天化工厂,这里面有我在。你们查案要往上面查,往市里查,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深冬的积雪越积越厚,脚踩上去咯吱作响,那声响,听着像是踩在人骨头上。
这天晚上,吴副厂长和赵云约了周天、周景山,在一家酒店的包厢吃饭。
赵云起身拿起白酒,先给周天厂长斟上一小杯,随即走到周景山跟前准备倒酒。周景山缓缓站起身,笑着推辞:“先给吴副厂长倒,先给吴副厂长。”
赵云眼珠一转,目光先扫向吴副厂长,又落到周天身上。周天神色不动,吴副厂长也没有开口。赵云笑着开口:“周处长一路车马劳顿来咱们小城,我还没好好给您和周厂长接风。这杯酒,理应先给您倒。客随主便,请坐,请坐。”
听罢这话,周景山笑了笑,落座,满意看着赵云给自己斟酒。赵云接着把吴副厂长的酒杯倒满,最后给自己杯中也斟上酒,这才缓缓坐下。
周天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赵云连忙起身给他点上火。周天没有看赵云一眼,自顾自吸着烟。等赵云坐回座位,周天缓缓开口:“老吴,咱们都是多年的老同事,随便吃一口就行了,何必来这种大酒店。能省就省,厂里资金紧张,总这样在外吃饭,影响不好。”
吴副厂长哈哈笑了几声,开口道:“周厂长,瞧您说的。今天是专门给你们二位接风,怎么能动用厂里的公款?那不是打我的脸么。这顿饭,我私人请客。咱们兄弟一场,尽点心意,我心甘情愿花。”
赵云坐在一旁,下意识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听懂了话里藏着的门道。周厂长是在敲打老吴,公家的油水没什么意思。而老吴这番话,意思是想要分好处,就从我的这份里面来,走私下的账目。
这时服务员把菜品全部上齐,整整八道菜一一摆上桌。老吴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周厂长,隔了这么久才回来,兄弟想你啊。”
周天也缓缓起身拿起酒杯,周景山、赵云跟着一同站起,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吴副厂长伸手将桌上八道菜分成两份,自己这边四份,周天那边四份,开口说道:“周厂长,尝尝菜,这家味道很不错。”
周天见到这个架势,放下筷子,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吴副厂长见状,把自己这边的一盘菜往对面推了过去。周天目光扫过桌面,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却依旧没有动筷子。吴副厂长又端起一盘菜,继续往前推。
这时周景山伸手,把菜拦了下来,笑着说道:“吴副厂长,够啦够啦,我们这边已经五道菜了,别再让了,我哥都不忍心了。”
周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把酒瓶递了过去。吴副厂长接过酒瓶,也给自己斟满一杯,二人笑着碰杯,一饮而尽。
此时赵云与周景山都是一言不发,各自在心里暗自盘算。一盘菜代表总利益的12.5%,周天手里五盘,便是62.5%;吴副厂长这边只剩三盘,占37.5%。倘若好处一共一万块,周天能分到六千二百五十,老吴拿三千七百五十。
周天缓缓开口问道:“我许久没回来,眼下这一桌子菜,是谁来做?”
吴副厂长笑着答道:“是南方的蒋老板,给咱们厂子供应铁矿石的,家底很硬的私企老板。”
周天轻轻“嗯”了一声。
聚餐散场。
赵云开着那台黑色丰田送吴副厂长回家。赵云开口问道:“吴哥,今天咱们回哪个家?”
吴副厂长思索片刻,开口道:“回别墅吧。对了赵云,刚才那笔账,你算过没有?总利润能有多少?”
赵云点了点头,答道:“算过了,和咱们当初预想的一样,咱们这边占三成七。”
吴副厂长缓缓点头,笑了笑:“也就这点事,只差一个合适的场合把话摊开。”
车子一路向东,缓缓向前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赵云厌恶这像踩在骨头上一般的动静,伸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歌声缓缓响起:
咱们工人有力量
咱们工人有力量
咱们的脸上发红光
咱们的汗珠往下淌
为什么?为了求解放
为什么?为了求解放……
听见这歌声,吴副厂长呵呵低笑几声,缓缓开口:“几十年的老歌了,还是这么好听。”
赵云忽然开口问道:“几十年前听,和现在听,吴哥,您听着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吴副厂长闻言一怔,思绪一下子飘回当年建设厂区、建设家园,热火朝天的光景。他没有回答赵云的问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积雪。
歌,还是那首歌,人,却不是那个建设祖国的青年了。
赵云把车停在别墅门前。吴副厂长推开车门,开口道:“雪太大,路不好走,要不你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赵云笑着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回去哄儿子睡觉。”
吴副厂长呵呵一笑:“有孩子哄,好啊,真好。不像我家那个,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心要往外国飞喽。”
说着,吴副厂长缓缓走进别墅。
赵云关掉收音机,调转车头往家赶。行驶途中,望着四下皑皑白雪,他心里五味杂陈,仿佛生命里丢掉了许多东西,又好像得到了不少。这感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