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赵云领着孩子搬进这套19层、两百平的大房子。推开房门的瞬间,父子二人全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敞亮的屋子。
巨大的落地窗涌进充沛的日光,乳白色大理石地面,搭配带着烫银纹路的白色墙纸,干净得让人惊叹。二人走进屋内,四处闲逛打量。这是一套四室两厅的住宅,配有两间卫生间,装修简约,却处处透着气派。冰箱、彩电、空调全是外国进口的牌子,两人从前见都没见过。
赵云走到厨房,心里暗自嘀咕:这厨房比我原先那套两居室的整套房子还要大。在这做饭,来回走动,怕是要累死人,得多跑多少路?
孩子兴奋地在各个房间来回穿梭,一心要挑一间最喜欢的当作自己的卧室。
兴奋了好一阵子,儿子忽然开口问道:“这么大的房子,是打算把妈妈也接回来一起住吗?”
赵云点燃一支烟,小声嘀咕道:“我倒是想她回来跟咱们住,奈何人家看不上你老爸呀。”
赵云抱起儿子,坐到柔软舒适的进口沙发上。沙发极软,两个人一坐下去,身子跟着陷进软垫里,顺势向后躺倒。望着眼前这套豪宅,赵云依旧难以相信,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属于他们的家。
儿子开口说道:“幸好咱们在19层,要是18层就不吉利了,都说那是地狱。”
赵云看向儿子,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一股寒意忽然涌上心头,心底暗自思忖:是啊,我们脚下,就是地狱。
赵云拿出手机,本想跟前妻分享搬进大豪宅的这份喜悦。手指已经按好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他担心贸然打电话,会打扰到前妻的生活。
他忽然勾起一抹坏笑,把手机递给儿子:“小子,想你妈没?给她打电话,约她来咱们这套大房子里一起吃饭。”
儿子哈哈大笑:“好啊好啊!”一把抢过手机,直接拨了号码。
电话那头的前妻接起:“喂,赵云,什么事?”
孩子高声喊道:“妈妈,妈妈快来呀!我们搬家了,房子好大!你听,我说话都有回音,哈哈哈!妈妈快来,咱们一起吃饭,我想你了妈妈!”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电话那头的前妻心中一颤,满是感动,她也十分挂念孩子,便问道:“你们的新房子在哪呀?”
孩子说不清楚地址。赵云在一旁开口报出地址:“前进街南湖东路富豪花园,19单元1900室。”
前妻听完,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富豪花园是整栋大楼,所以只有单元号,没有楼栋编号。
前妻思索片刻,轻声说道:“儿子,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过去。”
儿子大声喊道:“不用买,不用买!你直接过来就行,这里什么吃的都有!”
前妻笑了笑:“好,我现在就过去。”
赵云一愣,说道:“咱们这里哪有什么吃的呀?”
孩子却说道:“我们去楼下菜市场买,买好多菜,好多肉,再买一条鱼。一会儿你跟妈妈两个人一起做饭,但是你只许做鸡蛋柿子和炒土豆,剩下的都让妈妈来做。”
赵云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墙上那面大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猛地惊呼一声,一下子站起身来。孩子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
“爸爸,你怎么了?”
赵云急急说道:“不行不行,我要洗头,洗头,洗头!”
他快步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就洗起头来。孩子站在门外,满心疑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非要急着洗头,在门口大声催促:“快点洗,快点洗!咱们还要下楼买菜呢!”
不到一分钟,赵云草草洗完头,随便擦了两把,领着孩子出门。二人在菜市场挑了许多蔬菜、鲜肉,还买了一条鱼,拎着东西回到大房子里,安静等候前妻过来。
等了许久,眼看快到午饭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孩子急忙跑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的正是妈妈,当即高声喊道:“妈妈!妈妈!”
前妻伸手抚住孩子的脸蛋,重重亲了好几口。她抬起目光,看见赵云站在落地窗边抽着烟,又环顾这套宽敞的豪宅。
她心里没有半点欣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担忧。
她心底清楚,赵云已经越陷越深了。
前妻在厨房洗菜,赵云在一旁切肉、处理鱼。孩子闲着无事,打开背投电视,接上PS游戏机,玩起了《生化危机》。恐怖的背景音乐骤然响起,前妻猛地心头一紧,身子悚地一颤。
赵云嗤笑一声:“大白天的,你也害怕呀?”
前妻轻轻笑了笑。赵云又故意带着几分试探问道:“这房子怎么样?还可以吧?是不是比你家那位的房子要大?”
前妻轻声答道:“确实比我们的大,大出太多了,根本没法比。全城人都知道,有钱人要么住在富豪花园,要么就是城东的别墅区。你能住在这里,算得上城里的有钱人,成功人士了。”
听见“成功人士”这四个字,赵云抿紧嘴唇,心底却放声大笑。
赵云继续吹嘘道:“等我的车票考完,回头买辆黑色奥迪,我喜欢那车,够气派也够深沉。听说这奥迪呀,要比那丰田好上几个档次。哎对了,你家那位开丰田吧?”
前妻轻轻“嗯”了一声,又淡淡地说道:“但是坐丰田、住小房子,心里踏实。”
听完这话,赵云闭上了嘴。
二人忙活许久,终于把热腾腾的饭菜,连同那条红烧鱼一并端上餐桌。饭厅格外宽敞,仿佛比从前整套房子还要大。
赵云拿出饮料和啤酒,嬉皮笑脸问道:“喝点红酒?咱们今天庆祝一下。”说着他拿起子,砰的一声启开红酒,给前妻倒上一杯,自己拉开啤酒罐:“来,干杯。”
前妻端起红酒杯和他轻轻一碰,抿了一口。赵云朝着客厅大喊:“小子,出来吃饭。”
儿子远远应了一声:“我不饿,我要玩游戏机。”
赵云便不再管他。
赵云拿起筷子,夹下一大块红烧鱼脊背最嫩的肉,放到前妻盘中。前妻最爱吃的,正是鱼脊背这一处。她夹起鱼肉尝了尝,笑着说道:“你做菜的水平有所提升呀。”
赵云嘿嘿一笑:“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平时你不在家,我也懒得下厨。”
前妻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开口问道:“你今天洗头啦?”
赵云哈哈一笑:“是啊是啊,这不为了见你吗?”说完,划了划头发,又捧着啤酒罐咕嘟咕嘟大口灌了下去。
能看得出来,赵云今天是打心底里高兴。
前妻一边吃着菜,一边轻轻抿着红酒。赵云像是急于把自己灌醉,咕嘟咕嘟连着猛喝好几大口,五罐啤酒下肚,打了一个饱嗝。他点上一支烟,沉默沉思许久,借着酒意开口:“实在不行,你回来吧,孩子也需要你。”
前妻放下筷子,又抿了一口红酒,缓缓说道:“赵云,你到今天还不明白吗?我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你从前穷,也不是因为你没有本事。而是你一直都是没有脊梁地活着。我最难忘当年你在胡生面前,活得像只哈巴狗。邻里起了争执,家里有事,你也不敢站出来。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里,我始终看不到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所以我才离开你的,你懂吗?”
赵云低下头,继续喝起啤酒。前妻又开口说道:“不过这段时间我对你确实有了改观。你能在工厂里私底下接济穷人,暗中同那些黑暗做斗争,我看到了你的勇气,也看见了你的骨气,你很棒。”
说着,前妻举起红酒杯向前递去。赵云依旧带着嬉皮笑脸的模样,拿起啤酒罐,二人轻轻碰杯,继续饮酒。
听到前妻的认可,赵云心底涌起一阵暖意。他瞥到一旁书桌上摆着录音机和满满一堆磁带,便走过去随手翻拣,开口说道:“给你放一首从前咱俩最爱听的歌。”
他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乐曲缓缓流淌,漫满整间大房子。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
熟悉的旋律响起,前妻慢慢跟着轻轻哼唱。赵云借着酒意,嘴里叼着烟,跳起舞来。他舞姿笨拙难看,前妻捂着嘴,笑了起来。
赵云高声喊道:“赵小富,赶紧出来吃饭!
孩子在客厅远远回喊:“我不吃,我在打游戏机!”
前妻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从前。当初她本想给孩子取名赵书恒,盼着孩子长大好好读书,学有所成,做国家的栋梁。可赵云嫌这个名字太过文弱,不好听,执意要叫赵大富。后来又觉得“大富”太过张扬,便改成了赵小富。
想到这段往事,前妻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整首歌放完,三分多钟悄然过去。赵云跳得有些累,笑眯眯坐回座位。看见前妻眼角的泪水,心底生出几分心疼。
前妻抬手擦去眼泪,抬眼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要走了。赵云,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在做多大的事,只要是好事我都支持你。要是你照顾不好孩子,就跟我说,我随时过来接他。”
说罢,前妻走到门口,弯腰换上鞋子。赵云开口唤住她的名字:“小娟。”
前妻回过头望向他。赵云却没有再多说别的,只是笑着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前妻淡淡一笑,拉开房门,转身离去。
赵云独自坐在餐桌旁,方才《爱江山更爱美人》的余韵仿佛还在屋内萦绕。可曲子一停,客厅里《生化危机》阴森可怖的背景音乐又卷了进来。
赵云重新点燃一支烟,忽然觉得这套房子空旷得吓人。偌大的豪宅,仿佛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一双眼睛静静盯着自己。那些眼睛,正是化工厂里受苦的老工人。
阴森的背景音乐萦绕不散,赵云忽然蜷缩在椅子上。虽是大白天,一股恐惧依旧攫住了他。耳边总萦绕着说不清的恐怖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不停挠刮墙壁。
他凝神细听,那声音仿佛来自脚下。于是俯身,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仔细聆听。那诡异的声响越来越浓重,赵云心头猛地一震。自己住在19层,脚下,便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