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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出宫那日是个大晴天,三月里的风还带着些料峭,可日头底下一站,后背晒得暖融融的。武沅初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根白玉簪,瞧着跟寻常官眷没什么两样。李治也换了常服,月白袍子青布靴,往她跟前一站,倒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走。”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吩咐跟着的内侍,“别跟太紧,远远缀着就成。朕今儿是陪昭仪走亲戚,不是巡幸。”

内侍应了,果然只远远跟了四个带刀侍卫。武沅初被他拉着上了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还搁了个攒盒,装着几样点心果子。她掀帘子往外瞧,长安城街面上人来人往,胡商牵着骆驼卖香料,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胡饼,热闹得很。

“你多久没出宫了?”李治问。

“从感业寺进宫之后就没出来过。”她趴着车窗看得起劲,“快三年了。”

“那今儿好好逛逛。”他往她身边一坐,顺手剥了个橘子递过去,“朕让许敬宗先别透风,咱们到你姐那儿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接了橘子咬了一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你出宫带钱了没?”

李治一愣:“带钱做什么?”

“逛街不花钱啊?”她翻了个白眼,“长安西市上那些胡商卖的玩意儿,你总不能白拿吧。”

他噎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扔给她,闷声道:“朕带了。朕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她掂了掂钱袋子,沉甸甸的,笑眯眯收进袖子里:“这还差不多。”

崇仁坊离宫城不远,马车两刻钟就到了。武顺那座宅子临着条清净小街,门脸不大,青瓦灰墙,门口新栽了两棵槐树。武沅初下车时,正瞧见她姐蹲在门廊底下跟个货郎讨价还价,手里攥着把菜籽,嗓门亮堂堂的:“你这菜籽都陈了,还敢要三十文?二十文,不卖拉倒。”

货郎赔着笑:“娘子您瞧瞧这成色……”

“我种了十几年菜,成色好坏还用你教?”武顺一抬头,瞧见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愣住了。菜籽往货郎手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武沅初,抬手就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怎么来了?月子里刚出来就到处跑,不怕招风?”

武沅初疼得嘶了一声:“姐!陛下在这儿呢,你倒是先行礼啊。”

武顺这才把目光挪到李治身上,不慌不忙地蹲身福了福:“民妇给陛下请安。陛下别见怪,民妇手快,打小打惯了的。”

李治憋着笑摆摆手:“免了免了。朕今儿是陪昭仪来的,不讲那些虚礼。”他往门里探了探头,“宅子收拾得怎么样?朕能进去瞧瞧不?”

“能能能,陛下请。”武顺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数落武沅初,“你也是,孩子才满月就跑出来,弘儿呢?搁宫里谁看着?”

“乳母看着呢,阿桃也在。”武沅初挽住她姐的胳膊,“我就出来半日,不碍事。”

进了院子,武顺的性子就显出来了。三进的小宅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前院栽了棵石榴树,正抽新芽;中院摆着两口大缸,养着几尾红鲤;后院最热闹,果然刨了半亩地出来,一垄一垄翻得细细的,菠菜已经冒了头,嫩绿嫩绿的。

李治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头冲武沅初乐:“你姐这菜种得真不赖。”

“那可不。”武顺叉着腰站在地垄上,得意得很,“民妇在感业寺后山种了三年菜,全寺尼姑吃的菜有一半是民妇种的。方丈说我走了,她们还得另找人。”

武沅初看着姐姐晒得黑红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并州老宅,她姐蹲在院墙根底下种葱,她蹲在旁边看蚂蚁爬。那时候她姐就说,等长大了要买个大宅子,院里全种上菜,吃不完的挑去集上卖。如今宅子有了,菜地也有了,虽然是皇帝小叔子掏的钱,可到底算是兑现了小时候的话。

“姐。”她蹲到武顺旁边,“菠菜熟了我真来摘。”

“你来。”武顺拍拍手上的土,“熟了给你送宫里去,你别跑,月子里少吹风。”

李治在地头转了两圈,忽然跟武顺说:“姨奶奶,你这地要是种得过来,朕后院有片空地,也荒着呢,你给捎带种点?”

武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武沅初一眼,咧嘴笑了:“陛下想吃菜直说,民妇给您种就是了,还绕这么大弯子。”

李治被戳穿了也不恼,嘿嘿笑着应了。

——

在宅子里吃了顿便饭。武顺下厨炒了三个菜:一盘菠菜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胡辣汤。都是家常东西,可李治吃得香,连添了两碗汤,抹着嘴说:“姨奶奶这手艺,比尚食局强。”

武顺乐了:“陛下这是饿了吧。”

“真不是。”他一本正经,“尚食局做菜讲究摆盘,一盘菜摆半天,端上来都凉了。姨奶奶这菜热腾腾的,味儿正。”

吃完饭,武沅初拉着姐姐到里屋说体己话。武顺从柜子里翻出双小虎头鞋来:“给弘儿做的,你捎回去。我托人问了,说小孩儿穿虎头鞋好,辟邪。”

武沅初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密实,虎头绣得憨头憨脑的,一看就是赶了好几个晚上。她鼻子有点酸,嘴上却不饶人:“你眼睛不好还熬夜做鞋,回头瞎了怎么办。”

“瞎不了。”武顺把鞋往她手里一塞,“行了别矫情,出去吧,陛下还在外头等着呢。”

——

回宫路上,武沅初抱着那双虎头鞋坐在马车里,半天没说话。李治看了她好几眼,伸手把她揽过来:“怎么了?”

“没事。”她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我姐这人,到哪儿都活得踏实。感业寺那么苦,她种菜;现在有了宅子,她还种菜。好像什么日子到她手里都能过出滋味来。”

李治想了想,说:“你姐这人,放外头是个人才。可惜托生成了女人,要是男的,朕让她去管屯田。”

她被他逗笑了,拿虎头鞋拍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屯田。”

“朕是皇帝,朕就知道屯田。”他理直气壮地回了句,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忽然说,“弘儿穿上这个,应该挺好玩。”

“那当然好玩。”她把鞋收好,“我姐做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城走。武沅初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西市口有个胡商在卖葡萄干,她喊停车,拉着李治下去,用他那钱袋子里的钱买了一斤葡萄干、两斤核桃,又给阿桃带了盒胭脂。李治站在旁边看她跟胡商讨价还价,忽然觉得这趟出宫比在宫里批一天折子有意思多了。

“下回还出来?”他问。

“出。”她把葡萄干塞他怀里,“你掏钱我就出。”

“朕掏。”1

段评

劳斯写的细节太戳人,我蹲蹲后续呀(*≧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