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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三月中旬,朝上出了件事。

礼部侍郎裴宣上了道折子,说皇子弘虽在襁褓,然既为陛下长子,宜早定名分,请封亲王。折子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从周代分封讲到本朝旧例,最后落脚在一句“早定名分以安国本”上。

李治把折子留中不发,回来跟武沅初说了。她正给弘儿换衣裳,手上动作没停,嘴里问:“裴宣是谁的人?”

“明面上谁也不靠,可他那折子里有句话——‘长子者,序齿之先也’。”李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话听着公道,可你细品。素节比弘儿大,真按序齿来,该先封素节。裴宣偏只提弘儿,这是把弘儿架在火上烤。”

武沅初把弘儿的肚兜系好,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让乳母抱走,这才直起腰来:“有人想试探你。”

“嗯。朕若准了,萧淑妃那边立刻炸锅,她爹萧令之在朝里也有人,闹起来就是朕偏心。朕若不准,又有人说朕不重长子。”

“那你怎么回的?”

“朕说弘儿还小,等他满周岁再议。”李治走到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裴宣也没再争,磕了个头就退了。”

武沅初坐到他旁边,想了想:“裴宣背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折子一上,满朝都知道弘儿有可能封亲王。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你觉得谁先动?”

“萧淑妃。”她语气笃定,“王皇后没儿子,她不会蹚这浑水。萧淑妃不一样,素节是实打实的长子,她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人递了梯子,她能不往上爬?”

果然叫她说着了。隔了不到五天,萧淑妃的爹萧令之上折子,请求为皇子素节择师就学。折子里话说得客气,什么“皇子年已三岁,宜早开蒙”,什么“择良师以教之,乃国家根本”。李治把折子跟裴宣那道搁一块儿看了半天,晚上拿给武沅初瞧。

“你看。”他指着萧令之的折子,“裴宣请封弘儿,萧令之就请给素节择师。一个要名分,一个要实利。朕要是准了萧令之,素节那边就算站稳了;朕要是不准,萧淑妃又要闹。”

武沅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裴宣跟萧令之,平时走得近不近?”

“面上没什么来往。不过裴宣的儿媳妇是萧令之夫人的外甥女,七拐八绕的亲戚。”

“那不就结了。”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裴宣先上折子试水,萧令之跟着就伸手。这爷俩打配合呢。”

李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朕明日就把裴宣和萧令之的折子一并驳了,理由现成的——弘儿还小,等周岁再议;素节开蒙的事不急,朕亲自给他挑师傅,让萧令之别操心了。”

“你亲自挑?”

“朕让许敬宗荐个人。”他往榻上一靠,嘴角翘着,“许敬宗荐的人,萧令之肯定不乐意。可朕亲自挑的,他不乐意也得接着。”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会当皇帝了。当年那个被崔御史气得摔茶盏的少年,如今也会拐着弯给人下套了。

——

朝堂上的事还没完。裴宣的折子被驳之后,崔御史又冒出来了。这回他没提武沅初,改提许敬宗——说许敬宗在感业寺宅子的事上“假公济私、动用官匠”,要求查账。

武沅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阿桃急得团团转:“太妃,崔御史这是冲您来的呀!宅子是姨奶奶住的,查许公的账,不就是查您的账?”

“急什么。”她眯着眼,拿手挡了挡日头,“让他查。宅子修缮的银子是我私库出的,账本清清楚楚,许敬宗一根钉子都没贪。他查完了,自己下不来台。”

果然,许敬宗在朝上被崔御史当众质问,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本册子,当庭念了一遍:木料多少、砖瓦多少、人工多少,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附了武沅初私库出银的凭证。念完把册子往崔御史怀里一塞:“崔公慢慢查,查完了给臣递个话,臣好回昭仪娘娘的话。”

满朝文武憋着笑。李治坐在上面,端着茶盏挡了挡嘴角。

崔御史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再吭声。下了朝,许敬宗特意绕到含光殿来给武沅初报信,眉飞色舞地学了一遍崔御史当时的脸色。武沅初笑着听完,赏了他一碟子点心:“许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许敬宗接过点心,忽然压低声音,“娘娘,臣多句嘴。崔御史这回没讨着好,可他那个人轴得很,保不齐还要生事。娘娘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她点头,“你回去告诉许公,让他也留个心。崔御史要是再出招,八成是冲着别的来的。”

——

晚上李治过来,她把许敬宗的话学了一遍。李治听了,坐在灯下想了半天,忽然说:“朕明日把崔御史调去修国史。”

“修国史?”

“他爱较真,修史正合适。一竿子把他支到史馆去,整天跟故纸堆打交道,省得他在朝上逮谁咬谁。”

她想了想,点头:“这法子行。崔御史那人嘴硬心直,修史修出名堂来,说不定比当御史还合适。”

李治拍板定了。第二天朝上,他笑眯眯地跟崔御史说:“崔卿刚直,朕深知。史馆正缺个较真的人,朕想来想去,非崔卿不可。”崔御史当庭愣了半晌,最后磕头谢了恩。散朝时许敬宗追出来拍他肩膀:“崔公,修史好啊!清净!”被崔御史甩了个白眼。

武沅初听说这事时正在给弘儿喂米汤。她听阿桃学完,低头跟弘儿说:“你父皇这人,蔫坏。”

弘儿含着米汤冲她乐,压根不知道他娘在说什么。

——

四月初,李治在朝上提了弘儿周岁的事,说周岁宴只请近支宗亲,不大办。萧令之这回没吭声,王皇后那边倒是递了话,说皇后想给弘儿添个长命锁,问陛下准不准。李治回了句“准了”,转头跟武沅初说:“王皇后这是示好呢。”

“示好?”她把弘儿举高了逗着玩,小家伙咯咯直笑,“她是看萧淑妃没讨着便宜,赶紧缩回去了。”

“那你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她把弘儿放下来,“她送我就收,别让人觉得我小气。至于别的,慢慢看。”

李治看着她,忽然说:“沅初,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朕还像皇帝。”

“别瞎说。”她拿弘儿的围嘴扇了他一下,“我就是个护犊子的娘。”

“护犊子的娘”这话说得不假。弘儿周岁宴前,她让阿桃把该请的人、该备的礼、该走的流程列了张单子,一项一项核对。李治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比朕的万寿节还细。”

“你万寿节有礼部操心,弘儿的周岁宴礼部不管,可不得我自己来。”她头也不抬,拿笔在单子上勾勾画画,“对了,你跟你那几个兄弟说好,来吃饭可以,别带什么贵重贺礼。弘儿还小,收一堆金器银器,回头御史又该上折子了。”

李治应了,忽然想起什么:“你姐那边,请不请?”

“请。”她搁了笔,笑了,“我姐前儿来信说菠菜熟了,正好让她带两捆来,给弘儿煮菠菜面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