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儿满月这天,含光殿摆了三桌席。没大办,就是李治的意思——武沅初刚出月子,身子还虚,经不起宗室命妇轮番来贺的折腾,索性只请了几位近支亲王和宫里有头脸的太妃,外加许敬宗。许敬宗接到帖子时受宠若惊,拎着两坛自酿的葡萄酒就来了,进门先给弘儿打了个长命金锁,又给武沅初行了个大礼,嘴里念叨“昭仪娘娘福泽深厚”。
武沅初怀里抱着弘儿,笑盈盈地受了礼,转头低声跟李治说:“他这礼行得也太大了,我又不是皇后。”
李治正拿筷子戳桌上的樱桃煎,头也不抬:“他乐意行就行,你管他。”
弘儿满月,模样长开了些,眉眼随了武沅初,鼻梁却像李治,又高又直。李治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抱在怀里晃来晃去,嘴里“弘儿弘儿”叫得没完。有一回弘儿尿了他一身,他非但不恼,还哈哈笑,说“朕的太子劲儿就是大”。武沅初在旁边纠正:“还不是太子呢。”李治头一梗:“早晚的事。”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王皇后耳朵里。满月宴当天,皇后派人送了份厚礼——一对赤金长命锁、四匹宫缎、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句口信:“皇后娘娘说,小皇子的满月礼本该大办,陛下从简了,她那边补上些心意。”
武沅初谢了恩,把东西收了,转头对阿桃说:“把那对金锁收进库房,别摆出来。”阿桃问为什么,她低头给弘儿喂奶,语气淡淡的:“摆出来让人看见,还以为我炫耀皇后给我送礼呢。收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宴席上最出风头的倒是许敬宗。他喝了二两酒下肚,话匣子关不住了,拉着李治大谈特谈感业寺宅子的事:“陛下,那宅子臣去瞧过了,前后三进,后院有口井,水甜得很。臣还让人砌了个小灶房,姨奶奶日后做饭方便。对了,姨奶奶信里说要种菜,臣让人把后院花圃刨了半亩出来,翻好了土,就等姨奶奶搬进去撒种了。”
李治听得直乐:“你连种菜都管?”
“管!怎么不管!”许敬宗拍着胸脯,“昭仪娘娘的姐姐,那就是臣的姨奶奶。臣伺候姨奶奶种菜,天经地义!”
武沅初抱着弘儿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她知道许敬宗这是表忠心,可这忠心表得也太热闹了。倒是杨太妃在旁边凑趣说了句:“许公如今办事越发周全了。”许敬宗美滋滋地受了,又灌了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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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席,李治把弘儿交给乳母,拉着武沅初到暖阁里坐。他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靠着榻边跟她算账:“宅子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朕让宗正寺出了文书,你姐过两天就能搬。朕还拨了两个人去伺候,一个做饭一个洒扫,月钱从朕的私账走。”
“你私账还有钱?”她问。
“朕再穷也比你有钱。”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就别操心银子的事了,把弘儿养好就成。”
她拍开他的手,正色道:“我姐搬过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她?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住着。”
李治想了想:“朕问过许敬宗,他说宗正寺那边可以给个‘奉先诰命’的名头,不领实职,就是挂个虚衔,逢年过节领份俸禄。这样她既不算还俗,也不算宫里的人,面上过得去。”
“行。”她点头,“别让她日子过得紧巴就行。”
“朕亏待谁也亏待不了你姐。”他打了个哈欠,“你姐那人朕看明白了——你给她一分好,她能记十分。将来弘儿长大了,你姐保准比你还上心。”
她被他逗笑了,正要说什么,外头阿桃进来禀报:“太妃,崇仁坊那边递了信过来,说宅子收拾妥了,姨奶奶那边问,明日就搬成不成?”
武沅初看了李治一眼。李治摆摆手:“成,怎么不成。你去回话,就说朕说的,明日朕派人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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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武顺搬出了感业寺。
武沅初没去接——她还在月子里,李治不放她出门。可她坐不住,派了阿桃带着车马过去,又让尚衣局赶了身新衣裳给姐姐送去,绯色团花缎的,跟昭仪礼服一个色系,只是规制降了两等。阿桃回来禀报,说姨奶奶试了衣裳合身,人瘦了不少,可精神头好,一路跟车把式有说有笑的。
“姐姐高兴就好。”武沅初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弘儿喂奶,听阿桃一条条讲,嘴角翘着没下来过。
傍晚李治回来,递了封信给她:“你姐让阿桃捎回来的,说是搬到宅子以后写的头一封。”
她拆开看,信不长,武顺的字写得快而潦草:“沅初,宅子好,院子大,菜地肥。姐今儿撒了菠菜籽,等长出来给你送进宫。你别光顾着弘儿把自个儿熬瘦了,回头我瞧见你瘦了要骂人的。对了,替我跟陛下磕个头,姐没什么好东西谢他,等菠菜熟了他也尝尝。”
她把信给李治看了,李治看完乐了:“你姐这脾气,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比我厉害。”她把信叠好收起来,“她真敢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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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儿满月过了,宫里的事照旧运转。王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崔御史倒是在朝上提了一嘴“武昭仪之姐移居别院有违礼制”,被许敬宗拿着贞观三年的旧档怼了回去,说“先帝御笔朱批在此,崔御史是觉得先帝批错了?”崔御史不吭声了。
武沅初听说了这事,晚上跟李治念叨:“崔御史这人是真轴,逮着个缝就钻。”
“轴有轴的好处。”李治把弘儿举高了逗着玩,小家伙咯咯笑,“他轴他的,朕办朕的。只要他不闹出大乱子,朕就留着他在御史台当门神,省得旁人觉得朕耳根子软,什么话都敢说。”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男人当了两年多皇帝,确实比刚登基那会儿老练了。当年那个为封宸妃急得摔茶盏的少年天子,如今也学会借力打力、迂回办事了。
“看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像个人君了。”她如实说。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弘儿往她怀里一塞:“朕本来就是人君。行了,抱着你儿子,朕去批折子。对了,你姐那菠菜什么时候能熟?朕还真想尝尝。”
“起码得一个多月。”
“那朕等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沅初。”
“嗯?”
“弘儿满月了,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过两天朕带你出趟宫,去崇仁坊看看你姐的新宅子。朕也瞧瞧那半亩菜地。”
她眼睛一亮:“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