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含光殿撤了彩灯,廊下挂的春幡换成寻常帘幕,日子照旧过。武沅初的肚子滚圆滚圆的,走路都得扶着腰,阿桃天天跟在后头念叨“慢些慢些”,她听得耳朵起茧。
这天午后,她正歪在榻上给弘儿绣肚兜,李治派内侍送了摞奏疏过来让她帮着看。她翻了翻,都是些请安折子、贺年折子,没什么要紧的。翻到最底下那本时,她手顿了一下。
是并州都督府的折子,说感业寺今冬炭火不继,冻死了两个老尼,请求拨些官炭接济。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继续绣肚兜。可针扎下去的位置不对,拆了三回,到底把绣棚撂了。
傍晚李治过来,她直接把折子递给他:“感业寺冻死人了。”
李治接过去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朕腊月不是让人送了炭过去?”
“官面上的炭拨得慢,层层盘剥,到寺里剩不了多少。我私库那两车银霜炭倒是直接送到的,可我姐信里说,寺里人多,两车炭分一分,撑不了几天。”她语气平平的,可李治听得出她压着火。
“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我姐接出来。”
李治没立刻应声。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站定了看她:“接出来住哪儿?她是先帝才人,名分上是你姐姐,可宫里没这个例——先帝的妃嫔出了家,再回宫里住着,算什么?”
“我没说接宫里。”她早想好了,“长安城里置个宅子,让她带发修行也好,还俗也好,总之别在感业寺熬着。那地方寒冬腊月没炭火,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李治沉吟道:“朝里那帮御史……”
“崔御史是吧。”她打断他,“我封昭仪他都要拽袖子拦,接个姐姐出来他更要上折子。可李治你想想,我姐在感业寺住了快三年,冬天冻得手上全是疮,写信还反过来宽慰我。我这个做妹妹的,连给她添几车炭都添不痛快,我还当什么昭仪?”
她声音不高,可说到末了几句,眼圈到底红了。李治看着她,忽然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在先帝跟前跪着接赏赐,出来时腰杆挺得笔直,转头看见姐姐站在廊下等,脸上的笑才真了些。这女人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在她姐的事上,算不了那么清。
“朕来想办法。”他坐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绣棚抽走,“你别扎着手。”
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办法?”
“宗正寺那边有条旧例——先帝妃嫔出家祈福满三年,可奏请移居别院。这条例几十年没人用过,得翻旧档出来做依据。”他掰着指头跟她算,“朕让许敬宗去办,他翻故纸堆最拿手。只要找到依据,御史台就说不出什么——你姐是依例移居,又不是朕破格抬举。”
她抬眼看他:“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他顿了顿,“过了开春吧,等孩子落地了再办也来得及。”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宅子——”
“朕出钱。”他抢在她前头说了,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那点私库留着给弘儿打小金锁吧。”
——
许敬宗接了这差事,果然办得利索。半个月工夫,就从故纸堆里翻出贞观三年的一条奏疏,说的是先帝批过“妃嫔出寺移居别院者,从宗正寺勘验,不涉礼制”。他捧着手抄本跑来含光殿给武沅初看,满脸邀功的笑:“昭仪娘娘瞧,白纸黑字,先帝爷的御笔朱批都在呢。臣拿这个去打崔御史的脸,保管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武沅初翻着那几页泛黄的纸,笑了笑:“许公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许敬宗搓着手,“就是……娘娘,这宅子选址,臣多嘴问一句——找哪片的?”
“清净些的,离宫城别太远,万一有事我递话方便。”
“那臣荐一处。”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崇仁坊靠东边有座旧宅,原是太宗朝一位老郡王的别院,后来收了官。宅子不大,三进院子,胜在清静,左右都是寻常官吏人家,不扎眼。离宫城东门就两刻钟脚程。”
武沅初看了他一眼,心说这老狐狸,连宅子都提前踩好点了。嘴上道:“行,就这儿吧。银子从我私库走,别动官账。”
许敬宗连声应了,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娘娘放心,臣保准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人挑出错来。”
——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武沅初接到了姐姐的第二封信。
这回信厚了些,拆开一瞧,除了惯常念叨她的话,末尾添了一行:“听说许敬宗在张罗宅子的事,你费心了。姐在寺里这些年,旁的没学会,种菜倒是一把好手。回头搬过去,院子里给我辟块地,我种些葱蒜,给你送进宫尝尝。”
她拿着信纸笑了半天,给阿桃念了一遍。阿桃捂着嘴乐:“姨奶奶这性子,到哪儿都惦记种地。”
“她就这样。”武沅初把信叠好,忽然觉得腰上一阵酸沉。她扶着榻边坐稳了,低头摸了摸肚子。弘儿最近动得厉害,尤其夜里,一脚一脚踹得她睡不踏实。
阿桃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过来扶:“太妃,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歇会儿就好。”她摆摆手,可那股酸沉劲儿一阵接一阵,不太对。她算了算日子,还差着半个多月,心里咯噔一下。
“阿桃,”她叫住要去倒水的宫女,声音稳了稳,“去请太医来。”
阿桃愣了一下,转头就跑出去了。
——
李治赶到含光殿时,太医令正从里面出来,见了他要跪,被他一把薅住袖子:“昭仪怎么样?”
“回陛下,昭仪是要生了。臣已让人去请稳婆,殿下脉象稳,胎位也正,只是日子提前了些,得仔细盯着。”
李治松开他,抬脚往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朕进去看看。”
“陛下,产房血腥……”
“朕不怕血腥。”他推门进去了。
武沅初躺在榻上,额上已经沁了薄汗,见他进来还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出去等着。”
“朕不出去。”他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朕就在这儿。”
“你在这儿添乱。”
“朕就添乱。”
她没力气跟他吵了,疼起来的时候攥着他的手使劲攥,指甲掐进他肉里也没顾上。李治一声没吭,另一只手替她捋额发,低声道:“朕在呢,别怕。”
稳婆进来赶他出去,他不动。太医令在门外急得直转圈,最后是武沅初自己松了手,推他:“出去。你在这儿我分心。”
他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摆了摆手,咬着嘴唇忍疼的样儿让他心里揪得慌。
——
弘儿是后半夜落地的。
哭声嘹亮,稳婆抱着出来报喜时,李治正蹲在廊下数地砖缝,猛地站起来差点闪了腰。他手都抖了,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像朕。”
稳婆赔笑:“陛下,刚落地的小娃娃都长这样。”
“朕说像就像。”他抱着往里走,到门口又停住,问稳婆,“昭仪怎么样?”
“昭仪殿下好着呢,就是累狠了,刚睡过去。”
他点点头,抱着弘儿轻手轻脚走进去。武沅初果然睡着了,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他把弘儿搁在她枕边的小襁褓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沅初。”
她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看见他,又看见旁边的小襁褓,嘴角弯了弯,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治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她闭着眼嘟囔:“……宅子的事,别忘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这女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惦记的还是她姐的宅子。
“忘不了。”他替她把被子掖好,“朕明日就让人收拾院子去。”
窗外天边泛了白。二月二过了,龙抬头了,弘儿来了。1
情节细腻动人,人物刻画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