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雉奴与沅初

腊月的长安城冷得邪乎,含光殿廊下的铜鹤香炉都冻裂了一道缝。阿桃裹着厚棉袄指挥小宫女糊窗纸,嘴里呵出的白气能飘三尺远。

武沅初坐在暖阁里翻她姐姐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笑着搁到炕桌上。李治正批折子,抬眼瞅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得意。”她端起红枣茶抿了一口,“说昭仪封了是好事,可尾巴别翘太高,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末尾还写了句——‘你小时候偷吃阿娘藏的蜜饯,吃完把罐子摆回原位,以为没人知道,其实罐口沾着糖渍,阿娘一眼就瞧出来了。’”

李治乐了:“你姐姐这张嘴,跟刀子似的。”

“她人没到,刀子先到了。”武沅初把信叠好收进匣子里,想了想,又叫阿桃,“姐姐信里说感业寺冬天炭不够,你回头让人送两车银霜炭过去,别走宫里的账,从我的私库里出。”

阿桃应了声去了。李治搁下笔看她:“你倒大方。”

“她是我姐。”她语气淡淡的,“我不帮她谁帮她。”

李治没再多说,又低头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道:“对了,年关的事,皇后那边递了话,说今年除夕宴想挪到立政殿办,规模比往年大些。”

“大多少?”

“说是要请宗室命妇都来,连几位太妃也请。”

武沅初端茶的手顿了顿。王皇后这招不算高明,但挺膈应人。除夕宴挪到立政殿,那是皇后正殿,她一个昭仪到时候往哪儿坐?按规矩得排在九嫔序列里,离主桌差着老远。请太妃更是明摆着,武沅初顶着太妃名头封昭仪,王皇后把太妃们请来,那是让她在旧日同僚面前矮一截。

“你怎么回的?”她问。

“朕说行啊,办热闹点好。”李治头也不抬,“然后朕补了一句,昭仪身子重,除夕宴上别安排她久坐,朕带她早点退席回含光殿。”

武沅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不是打皇后的脸么?”

“朕打她脸了?”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朕关心自己女人身子,谁还能挑出错来?”

她看着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儿,忽然想起许敬宗。这老狐狸有一回私下跟她说:“陛下看着软和,其实心里比谁都门清。他要不想办的事,谁也按不了他的头;他想办的事,弯弯绕绕最后总能办成。”她当时没接话,心里却觉得许敬宗这话说得准。

“行。”她把茶盏放下,“那除夕宴我去。你给我透个底,到时候万一皇后那边发难,你站哪边?”

“朕哪边都不站。”李治搁了笔,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朕坐你旁边。”

——

除夕前三天,宫里就忙翻了天。尚食局杀猪宰羊,尚衣局赶制新衣,连掖庭宫扫地的粗使宫女都换了身干净衣裳。含光殿里阿桃列了张单子,跟武沅初对年礼,宗室命妇那边送什么、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那边送什么、太妃们那边送什么,一条条念下来念了小半个时辰。

“行了行了,”武沅初听得脑仁疼,“你看着办吧,差不离就成。”

“那可不行。”阿桃一本正经,“太妃您如今是昭仪了,年礼送薄了人家说您小气,送厚了人家说您收买人心。这个分寸得拿捏。”

武沅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阿桃,你如今说话怎么跟许敬宗一个味儿。”

阿桃脸一红:“奴婢这是替太妃操心。”

“知道知道。”她摆摆手,“按你的章程办吧,我就一个要求——皇后那边送双份,别让人挑出错来。”

除夕当日,立政殿张灯结彩,炭火烧得旺,暖得人脸上发烫。武沅初穿了件绯色织金通袖袍,腰身改得宽大,瞧着倒不怎么显怀。她到得不算早,殿里已经坐了大半。王皇后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笑着招呼:“昭仪来了,快坐。你身子重,本宫特意给你安排了个靠里的位置,离炭盆近些,暖和。”

武沅初扫了一眼那位置,在九嫔序列的末席,离主桌隔了足足三张桌子。她笑了笑,道了声“谢皇后娘娘体恤”,便往那边走。

还没走两步,李治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昭仪坐朕旁边来。”

满殿一静。

李治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宗室亲王,他指了指主桌边上一个空位:“那儿。朕让人加了个座。”

王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道:“陛下,那是亲王们的席位……”

“朕知道。”李治坐下来,顺手拉了拉那个空椅子,“朕跟昭仪坐一块儿,正好说说话。诸位王爷不介意吧?”

哪个王爷敢说介意。武沅初坐下来的时候,瞥见王皇后捏着酒盏的手指节发白。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冲皇后遥遥举了举,笑得温温婉婉。

萧淑妃坐在另一侧,倒是没吭声,只低头逗怀里的孩子。她生的素节已经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正伸手要抓桌上的蜜饯。萧淑妃一把拍开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素节撇了撇嘴,没敢闹。

宴到中途,太妃们轮番上来敬酒。先帝朝的杨太妃拉着武沅初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你如今出息了”“先帝在天之灵也欣慰”之类的场面话。武沅初笑着一一应了,心里门清——杨太妃这人跟谁都能聊,跟谁都不深交,典型的宫里熬出来的老油条。

倒是徐太妃多看了她两眼,临走时低声说了句:“昭仪这步棋走得稳。”没头没尾的,说完就走了。

武沅初琢磨了一晚上,也没琢磨透徐太妃这话是夸她还是试探她。回含光殿的路上,她跟李治提起这事,李治想了想说:“徐太妃当年在太宗朝就不得宠,熬了十几年才混上个妃位。她夸你‘稳’,八成是真心话——你这套路数她看着眼熟。”

“什么路数?”

“不跟皇帝要最扎眼的,先要个能站住脚的。”李治捏了捏她的手,“她就吃过这个亏,当年跟先帝要贵妃位,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贵妃没捞着,还落了个‘不安分’的名声。”

武沅初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跟李治说的那番话——她图的是安安稳稳过日子。这话是真的。可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今天的安稳,不过是把明天的仗提前打完了。

——

守岁到子时,宫里放了爆竹。弘儿在她肚子里被吵得直踹,她扶着腰站起来走了两圈才消停。李治靠在榻上嗑瓜子,看她走来走去,忽然说:“沅初,明年这时候,弘儿就能满地跑了。”

“还早呢。”她低头看了看肚子,“才七个多月,出来还得俩月。”

“朕已经让人打小床了。”他兴致勃勃的,“紫檀的,雕了麒麟送子。到时候搁你榻边,夜里哭了朕起来哄。”

“你哄?”她斜了他一眼,“你明日早朝起不来怎么办。”

“那就让许敬宗顶一天。”

她被他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正色道:“你别老欺负许敬宗,人家好歹替你办了不少事。”

“朕知道。朕对他好着呢。”李治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朕是皇帝,他是臣子,朕不跟他逗闷子,他还不踏实呢。”

这话听着歪,细想竟有几分道理。武沅初摇了摇头,没再纠扯。

窗外又一阵爆竹响,新的一年到了。

她靠在李治肩头,听着前殿传来的礼乐声,忽然想起她姐那封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她没跟李治念——姐姐写的是:“你如今步步往上走,阿姐替你高兴。可你别忘了,当年在并州老宅,你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是我背你回去的。你那时候才六岁,趴在我背上说,阿姐,我长大了给你买大宅子住。这话我可记着呢。”

她闭了闭眼,把这话咽回肚子里。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