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到含光殿时,火气还没消干净。
进门时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玄色朝服的下摆甩得老高,阿桃刚要行礼就被他挥手打发了。武沅初正靠在榻上翻书,见他这副模样进来,把书合上搁到一边,没急着说话,先给他倒了盏温水。
“摔东西了?”她问。
“摔了只茶盏。”他接过水灌了两口,坐到她身边,闷声道,“朕当这个皇帝,连给自己女人一个名分都得看人脸色。”
“崔御史驳了?”
“不光崔御史。许敬宗那个老滑头,朕提宸妃,他第一个跳出来说本朝没这规矩。朕说朕设一个往后就有了,他倒好,跪在地上不起来,说什么‘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不敢奉诏’。”李治学着许敬宗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把武沅初逗笑了。
“你还笑。”他瞪她一眼。
“我不笑,难道跟你一块儿生气?”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宸妃这个名号,确实太扎眼了。本朝没设过,你头一个封,满朝文武不炸才怪。”
“朕就想给你最好的。”
“我知道。”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可最好的不一定是名号最响的。你想想,宸妃这位置空着,你封了我,旁人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有多少?萧淑妃、王皇后,还有那些生了皇子的妃嫔,哪个不眼红?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成了众矢之的。”
李治偏过头看她,眉头还拧着,可神色松动了几分。
“昭仪吧。”她忽然说。
“昭仪?”
“昭仪是九嫔之首,正二品,位分够高了。”她掰着指头给他算,“比淑妃低半阶,可淑妃是先帝朝的旧人,我顶着太妃的名头再封昭仪,旁人挑不出大毛病。一来昭仪是本朝既有的位分,不算逾制;二来我顶着昭仪的名号,旁人要挑刺,也就是‘先帝才人封昭仪不合适’这一条,可你方才在朝上已经把这条堵回去了,说你认了错,旁人再揪着不放就是跟你过不去。”
李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你倒想得开。”他闷声道,“朕想给你个独一无二的,你自己倒先降了。”
“独一无二的有什么好?”她偏头看他,笑了笑,“你封我宸妃,满朝反对,你硬压下去,我成了个靠皇帝硬撑腰的宠妃。你封我昭仪,走正经册封大典,告太庙、颁金册,满朝文武都得来观礼。哪个更有体面?”
李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道:“朕的沅初姐姐,什么时候都是最聪明的。”
“这叫分寸。”她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松开,“行了,明日上朝,你提昭仪的事。措辞软些,别跟许敬宗置气。他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呛,他越来劲。”
李治应了,当晚便留在含光殿。两人窝在榻上,他翻着折子,她继续缝弘儿的小衣裳。缝着缝着,她忽然说:“册封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朕想着下个月初。你身子还撑得住?”
“撑得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七个多月的肚子,“就是到时候行礼得弯腰,肚子大了弯不下去,你让礼部把仪程改改。”
“改。”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里的折子翻得哗哗响,“朕让他们把跪拜全免了,你就站着受册。”
“那像什么话。”
“朕说像话就像话。”他抬眼看了看她,语气理直气壮,“你肚子里揣着朕的弘儿呢,跪什么跪。礼部那帮人要是连这都不肯改,朕换了他们。”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争。心里想着,明日得让阿桃去尚宫局翻翻旧档,看看本朝册封昭仪的仪程都有哪些规矩,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
册封的旨意是三天后下来的。
李治在朝上提了昭仪的事,许敬宗这回没吭声。崔御史还想出列,被旁边一个同僚拽住了袖子。李治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帮人,慢悠悠地说:“朕这回不设新位分,就封昭仪。仪程按本朝旧制来,谁还有话说?”
殿上安安静静的,没人吭声。
许敬宗到底是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当场出列道:“陛下圣明。昭仪乃九嫔之首,武太妃既怀皇嗣,又有贤德,封昭仪正合礼制。臣这就去安排册封大典。”
李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散了朝,许敬宗追上来,赔着笑说了一堆“陛下英明”“臣先前多虑了”之类的话。李治没跟他计较,只交代了一句:“仪程里把跪拜免了,太妃身子重,弯不了腰。”
许敬宗连声应了,转头就去礼部传话。
——
册封大典定在腊月初八。
前三天,含光殿就开始忙活。尚衣局送来了昭仪的礼服,绯色大袖衫配着深青色的裳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翟鸟衔花的纹样。武沅初试了试,腰身放得宽松,正好能罩住她七个多月的肚子。阿桃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说太妃穿这身真好看,武沅初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不错。绯色喜庆,衬得她气色愈发好。
大典当日,天还没亮她就醒了。阿桃端了碗莲子羹来,她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心里到底有些紧张。李治昨夜宿在含光殿,这会儿也起了,替她拢了拢鬓角,低声道:“别怕。朕在呢。”
“我没怕。”她嘴硬。
“你手都是凉的。”他握了握她的手,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抽回手,跟着引路的礼官出了含光殿。太极殿外已经摆开了仪仗,旌旗猎猎,百官列队。她被引到殿前阶下站定,礼乐声起,许敬宗捧着金册站在殿门口,扯着嗓子念了一大篇文绉绉的册文,什么“惟尔武氏,禀性柔嘉,持躬淑慎”,什么“今册尔为昭仪,赐金册金印”。她站着听完了,微微欠身接了册文和印绶,不用跪拜,果然没弯腰。
礼成之后,百官齐声恭贺。她站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李治。他正看着她,嘴角翘着,满眼都是笑意,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一点也不像个威严的帝王,倒像个得了天大好处的少年。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然后敛容收神,跟着引路的礼官退了下去。
——
回了含光殿,她累得够呛,倒在榻上就不想动了。阿桃替她换了常服,卸了冠,她闭着眼躺了半晌,忽然听见脚步声近了。
李治坐到了榻边,手里端着盏温水递到她嘴边:“喝一口。”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睁开眼看他:“方才大典上,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比捡了钱高兴。”他把水盏搁到一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朕的昭仪娘娘,今日辛苦了。”
“累死了。”她实话实说,“你们家的礼数也太多了。”
他笑出了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人窝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件事,抬头问他:“对了,感业寺那边,你通知姐姐了么?”
“通知了。朕让人送了些赏赐过去,说她妹妹封昭仪了,也让她高兴高兴。”
“她肯定高兴。”武沅初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好东西藏得深些。如今我封了昭仪,她八成又要写信来念叨我了。”
李治低头看着她,忽然道:“沅初,你姐姐那个人,你觉得靠得住么?”
她睁开眼,想了想,慢慢道:“靠不靠得住,看她图什么。她图的东西,跟我图的不一样。”
“她图什么?”
“她图的是往上爬。”她看着李治,语气平静,“我图的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眼下这两样不冲突,所以我们是好姐妹。将来若冲突了……”
她没往下说。李治也没追问。
窗外暮色渐深,含光殿里点起了灯。阿桃端了晚膳进来摆桌,武沅初被李治扶着坐到桌边,两人对坐着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明日便是腊月初九,宫里要开始准备过年了。弘儿在她肚子里踢了一脚,力道十足。她低头摸了摸,轻声道:“别闹,你娘刚封了昭仪,容你娘歇一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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