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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李治是在梦里进的空间。

他后来跟武沅初描述时,说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他站在一棵老大的桃树底下,满眼粉白的花,落了一身。他伸手接了一瓣,花瓣在掌心化成水,凉丝丝的。他顺着桃林往前走,越走越敞亮,走到头看见一大片田,望不到边,麦子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站在田埂上愣了半天,心想这梦做得也太实在了。又往前走,看见一片药田,几十种药材分门别类种得整整齐齐,跟有人专门伺候似的。药田尽头有间屋子,推门进去,满墙的书,码得比宫里的藏书阁还齐整。他抽了一本,封皮上写着《资治通鉴》,翻开,字迹在眼前变了变,成了端端正正的楷书。他读了两行,心里咯噔一下。

这书里写的是唐朝之后的事。

他赶紧合上书,心跳得厉害。他又抽了一本,封皮上写着《唐会要》,翻开,里头竟有“永徽”年间的记载,一直记到了他驾崩之后。他手一抖,书掉在地上,哗啦翻了几页,他瞥见一行字,写着“高宗崩于贞观殿”。高宗。那是他的庙号。他活着的时候,旁人不能叫庙号。

他在梦里出了一身冷汗。

再往里走,看见一口泉,泉边立着碑,碑上刻着“灵源”二字。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那水清亮亮的,跟他这些日子在含光殿喝的水一个味儿。他蹲下身掬了一捧,喝了一口,温润甘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喝完之后浑身舒坦,连日批折子熬出来的疲惫消了大半。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跑得倒快。”

他回头,看见武沅初站在桃林边上,手里拎着裙摆,肚子圆鼓鼓的,喘着气,像是追他追了一路。

“沅初?”他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是在做梦?”

“你没做梦。”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也蹲下身掬了捧泉水喝了一口,“这是我的地盘。你昨晚睡在我旁边,不知怎么就被拽进来了。”

李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反应过来:“你那些水、那些药……”

“都是这儿产的。”她指了指药田,又指了指泉眼,“这泉水养人,我每天喝一盏,所以气色好得不像孕妇。太医说我气血充沛得不寻常,根子就在这儿。”

李治站在泉边,半天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望不到边的田,又看了看那间藏书楼,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那些书里的事,是真的?”

武沅初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是怒是惊,“你知道朕将来会怎样,知道大唐将来会怎样。”

“知道。”

“那你……”

“我要是全说了,你信么?”她打断他,看着他,“我要是头一天见你就说‘陛下你将来会得头风病,会驾崩在贞观殿’,你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当妖孽烧了。”

李治噎住了。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这些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朝堂上柳氏那边怎么应对。”

李治被她拉回神,想起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脑子里的震惊只好先压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望不到头的田,又看了一眼那座藏书楼,闷声道:“这地方,朕以后还能来?”

“你是这儿的第二个主人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她拽着他往外走,“但有一条,别乱翻书。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朕心里有数。”

“你最好有数。”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要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回来睡不着觉,我可不哄你。”

李治被她拽着出了空间,猛地睁开眼。帐子里还暗着,天没亮。他躺在含光殿的榻上,武沅初睡在旁边,呼吸平稳,肚子鼓鼓的,一切跟睡前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那不是梦。他手心还留着桃花的香气,嘴里还有灵泉的甘甜。

他翻了个身,把武沅初搂紧了。她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回来了。”

“吓着没?”

“吓着了。”他把脸埋进她后颈,闷声道,“你那书里写着朕将来会得头风病。”

她扑哧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那你以后少熬夜批折子。”

——

早朝的时候,李治按商量好的说了。

他先认了个错,说自己在守孝期内纳先帝妃嫔入宫,于礼不合,自罚闭门思过三日。话锋一转,又说武太妃如今怀有皇嗣,不宜移动,暂居含光殿待产,待孩子生下来再议去留。

话音一落,殿上安静了片刻。崔御史刚要出列,李治又开口了。

“朕还有一事。”他坐在龙椅上,声音不高不低,可整个太极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武太妃入宫以来,克勤克谨,安分守己,又怀有皇嗣,朕打算册封她为宸妃。”

满殿哗然。

许敬宗第一个出列:“陛下,宸妃之位,自本朝开国以来从未设过,恐于礼不合。”

李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知道没设过。朕设一个,往后就有了。”

崔御史紧接着出列:“陛下!武太妃乃先帝才人,若册为宸妃,岂非乱了纲常?”

李治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盯着崔御史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崔卿方才说,武太妃是先帝才人。朕问你,朕认错认了,自罚也罚了,太妃也答应生下皇嗣后再议去留。你还揪着不放,是觉得朕罚得不够,还是觉得朕认错认得不够诚恳?”

崔御史额上冒了汗,扑通跪下:“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礼法所关,臣身为御史,不敢不言。”

李治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回去。他想拍桌子,想骂人,想让人把崔御史叉出去。可他想起武沅初昨晚说的话——“你越软,柳家越没法接招。”

他放缓了语气,甚至笑了一下:“崔卿忠心可嘉。这样吧,册封的事先不急,等太妃生下皇嗣再议。可崔卿记住了,朕今日认的错,是朕自己的错,与太妃无关。若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朕就不光是认错了。”

他这话说得软,可满殿的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崔御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许敬宗和李义府交换了个眼色,谁也没再说话。

散了朝,李治回到御书房,把门一关,摔了只茶盏。

“朕当这个皇帝,连给自己女人一个名分都得跟人商量!”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近侍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骂完了,他坐下来,想起武沅初在空间里拽着他往外走的样子,气忽然又消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闷声道:“去含光殿。朕要看看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