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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柳氏这回没走尚宫局。

她走的是前朝。

三日后,御史台一位姓崔的侍御史递了折子,参武太妃恃宠而骄、僭越礼制,以先帝妃嫔之身久居内廷,秽乱宫闱,请陛下将其迁出宫外,以正视听。折子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礼记》引到《唐律疏议》,字字句句都往“礼法”二字上靠。李治把折子摔在御案上时,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可崔御史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谁,李治心里门清。柳氏的娘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崔御史的夫人正是柳氏的远房侄女。这门亲戚拐了三个弯,可朝堂上的人精们谁看不出来。

李治把折子留中不发,散了朝便来了含光殿。进门时脸色铁青,武沅初正坐在窗下缝弘儿的小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盏温水。

“崔御史参我了?”她问。

李治接过水喝了一口,闷声道:“你消息倒是快。”

“阿桃的姐妹在尚宫局递了话出来。”她坐回榻上,拿起针线继续缝,语气平淡得很,“折子写得怎么样?骂得狠不狠?”

“满篇都是礼法,没一个脏字,可字字诛心。”他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筐挪开了,“你别缝了,朕跟你说正事。”

武沅初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崔御史背后是柳家。”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柳家在朝中经营了三朝,根深得很。崔御史不算什么,可他敢递折子,就说明柳家已经想好了后手。朕若强压,他们就敢再递;朕若不理,他们就敢到处传。你明白么?”

“明白。”她点了点头,“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闹到朕压不住为止。”

“朕”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李治看了她一眼,没纠正。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想了个法子,可你得受些委屈。”

“你说。”

“朕打算认个错。”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认你的错,认朕的错。朕下一道旨,说自己德行有亏,不该在守孝期内纳先帝妃嫔入宫,自罚闭门思过三日。你那边,朕先把你送去感业寺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武沅初听完,没急着接话。她低头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个法子,是谁给你出的?”

李治一顿:“朕自己想的不行?”

“你想不出这么周全的法子。”她看着他,目光清亮亮的,“是许敬宗还是李义府?”

李治被她拆穿,也不恼,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许敬宗。他说这样既堵了崔御史的嘴,又把事情从你身上摘干净,全推到朕头上。朕认个错,旁人便不好再追着你不放。”

武沅初低头摸了摸肚子。送去感业寺?她现在六个月的身孕,经不起路上折腾。可她也明白,李治这个法子确实是最稳妥的。皇帝自罚,姿态摆出来,旁人再揪着不放,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感业寺不用去。”她抬起头,“我如今身子重,经不起奔波。你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认错可以,但别把我送出去。”她握住他的手,“你就说,武太妃本应出宫礼佛,但因怀有皇嗣,不宜移动,暂居含光殿待产。等孩子生下来,再议去留。这样既认了错,又没把我推出去。柳氏那边,想再闹也没由头了,总不能连皇嗣都不顾。”

李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

“朕的沅初姐姐,”他凑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果然比许敬宗会算计。”

“这叫分寸。”她偏头躲开他呼出的热气,“明日上朝,你照这个说。措辞软一些,别跟御史呛声。你越软,柳家越没法接招。”

李治应了,当晚便留在了含光殿。

——

夜深了,李治睡在她身侧,呼吸均匀。武沅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盘算明日朝堂上的事。她闭上眼,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佩一阵滚烫。

她下意识将意念沉入空间,想看看灵泉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可这一进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空间变了。

原先那半亩黑土地扩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田畴,少说也有上千万亩,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种满了她认得的和认不得的作物。小麦、粟米、稻子长得齐膝高,玉米秆子比人还高,花生和红薯的藤蔓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田埂边还种着各色菜蔬,青翠翠绿油油的,长势旺得像不要钱似的。

再往远看,是一片桃林。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白,一眼望不到头。桃林深处隐隐有流水声,她循声走过去,发现灵泉的泉眼已经扩成了一汪小池,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灵源”。

她蹲下身掬了一捧泉水喝下去,清凉的甘甜入喉,比从前更醇厚了几分。灵气也更浓了,浓得她站在泉边就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脚底往丹田里钻。

最让她吃惊的,是泉边多了一间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更像一座藏书楼。推门进去,里头一排排书架上码满了书册和卷轴,册页上印的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可等她抽出一本翻开,字迹竟在眼前缓缓变成了楷书。她再抽一本,又变了。她连着翻了七八本,每一本翻开时字体都不一样,可每一本都是她读得懂的汉字。

《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五千年历史一本不缺。《齐民要术》《农政全书》《天工开物》,农书水利书码了一整面墙。《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医书养生书另占一排。还有军事书、兵法书,甚至有一排摆着她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小说和动漫,翻开一看,全变成了这个时代读得通的文字。

她站在书架前,心跳得厉害。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去,都足以翻天覆地。可她还来不及细想,忽然感觉到空间里多了一股气息。很微弱,可确确实实存在。她顺着那股气息找过去,发现灵源池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玉佩,跟她心口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通体温润,隐隐泛着光。

她伸手去碰那枚玉佩。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温度。那是李治的体温。她太熟悉了,这些日子他夜夜搂着她睡,掌心贴在她腰上、肚子上,就是这个温度。

她猛地收回手,惊得差点退出空间。

灵泉空间,绑定了李治。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灵泉升级时自动识别了与她最亲近的人,也许是李治这些日子频繁接触她的玉佩、喝了她掺了灵泉的水,体内积了灵气,被空间认作了第二个主人。

可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摆在眼前。李治现在也是这空间的主人了。他只要心念一动,就能进来。他会看到那千万亩良田,看到那片桃林,看到藏书楼里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书,看到灵泉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草。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偏头看向身侧熟睡的李治。

他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她肚子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轻声道:“你明天要是发现自己多了个空间,别吓着。”

李治在梦里哼了一声,往她这边靠了靠,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武沅初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弘儿在里头动了一下,好像在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摸了摸肚子,闭上眼,“你爹要变成土地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