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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信是夹在感业寺每季报送宫里的祈福折子里送进来的。

按规矩,感业寺每季要向宫里递一份折子,禀报为皇家祈福诵经的情形。折子由寺中住持亲笔写,盖了寺印,经内侍省转呈御前。这一季的折子照例写得四平八稳,可折子后头多夹了一页纸,没署名,只封了口,外头写了“含光殿武太妃亲启”几个字。

阿桃把信递上来时,武沅初正靠在榻上翻《史记》。她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那笔字,不用拆就知道是谁写的。姐姐的字她从小看到大,撇捺勾折都带着一股子收不住的劲。

她拆开信,里头只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妹妹如晤。感业寺的梅花开了,比宫里开得晚些,可开得野,没人管,想往哪边长就往哪边长。我每日抄经、挑水、烧火,日子过得比在宫里时还忙。忙归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有,便想些从前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武沅初看到这儿,嘴角翘了翘。

“寺里有个小尼姑,才十二岁,生得憨头憨脑的,见天问我宫里的贵人是不是每顿都吃白面馒头。我说是,她眼睛都亮了。我忽然想起你小时候也这样,见了白面馒头就挪不动腿,娘拍你手背你都不松。如今你肚子里揣着个小的,可别教他跟你学,见了馒头就忘了娘。”

她笑出了声。阿桃在旁边探头探脑,被她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信的后半段,武媚娘话锋一转:“前几日有个宫里来的人,说是替尚宫局递旧档,路过感业寺,进来讨了碗水喝。喝水就喝水吧,偏东张西望的,走的时候还落下一句,说武太妃如今在宫里好大的体面,连皇后娘娘都得让三分。我听了没接话。妹妹,你在宫里做了什么,我不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体面是给人看的,里子是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

武沅初把这一段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下。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一封家书,前半段叙旧,后半段递消息。那个“宫里来的人”,十有八九是柳氏派去尚宫局翻旧档时顺带摸到感业寺去的。姐姐这是告诉她:王皇后那边的手,已经伸到感业寺了。你当心。

——

晚膳时李治来了,手里捏着个折子,进门便往桌上一扔:“尚宫局那边有人递话,说柳氏前些日子去翻过旧档。”

武沅初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我早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来信了。”她把汤碗推了推,“你先喝汤,我慢慢跟你说。”

她把武媚娘信上的事拣着说了,没提“白面馒头”那一段,只说了有人去感业寺打探消息的事。李治听完,脸色不大好看。

“柳氏这是要干什么?”他把汤碗一推,语气沉沉,“翻旧档、递消息,这是要翻天?”

“翻不了天。”武沅初把汤碗又推回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旧账,能翻出什么来?最多就是想找找我当年入宫的记档,看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我入宫时是正经选进来的,位分虽不高,可样样都合制,她翻不出把柄。”

李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头还是拧着。

武沅初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搁了筷子道:“对了,阿昱的名字,我想再斟酌斟酌。”

李治抬眼:“怎么了?阿昱不好?”

“阿昱是小名,叫叫无妨。可大名得正经起一个。”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我想叫他弘儿。李弘。弘者,大也,广也。我希望他这辈子心胸开阔,能容人容事,别像他爹似的,整天板着脸跟人较劲。”

李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捏了捏她的掌心:“朕什么时候跟人较劲了?”

“今日朝上又跟哪个老臣瞪眼了?”

“那不一样。”他理直气壮,可嘴角翘着,分明没恼。他反手把她的手握紧了,低头想了想,念了两遍“李弘”,越念越顺口,点头道:“弘儿。好,就叫弘儿。朕的儿子,该有个敞亮的名字。”

武沅初看着他,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你同意了?”

“同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得像被烛光泡软了似的,“你起的名字,朕哪回没同意?”

“上回你非说阿昱是‘日光’的意思,我说是‘明亮’的意思,你跟我争了半天。”

“那叫商量。”他脸不红心不跳,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肉,“商量出个结果来,皆大欢喜。”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堂堂一国之君,跟个孩子似的,起了个名字都要争个输赢。

可心里是暖的。

她低下头吃他夹过来的那块肉,嚼了两口,忽然说:“弘儿这个名字,别往外说。等生下来再正式起,免得又有人嚼舌根。”

“朕知道。”他应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朕心里有数。”

——

夜里,武沅初躺在帐子里,李治已经睡熟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肚子上。她闭上眼,将意念沉入空间。

灵泉边,还魂草又结了一颗花苞,银白的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她蹲在泉边,喝了两口灵泉,又摘了几片安胎草的叶子。起身时,她忽然看见泉眼旁那株蛇衔草长高了些,叶片从深紫变成了紫红色,卷曲的弧度也更舒展了。

她没有动它,只是看了看,便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时,阿昱在肚子里踢了一脚,力气大得很。她低头摸了摸,轻声道:“弘儿,别闹。你爹明天还要上朝呢。”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跟她顶嘴。

她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治怀里。他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含光殿的帐子里暖融融的,外头风停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